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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一至三十六章】【作者:冯积岐】【连载】

长篇连载admin
冯积岐,年生于陕西省岐山县农村,西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毕业。年开始发表小说。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部),出版长篇小说《沉默的季节》《大树底下》等五部,散文集《人的证明》《没有留住的》等四部。《沉默的季节》获“九头鸟”长篇小说奖。陕西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现在陕西省凤翔县挂职任县委副书记。

  第一章

  祝永达在村口那棵松树下碰见马秀萍是很偶然的事情,当时,他不可能产生这样的念头:有朝一日娶马秀萍为妻,从此甜甜美美地活人过日子。

  那是一九七九年早春二月的一个晌午。

  走在田地里的祝永达觉得明媚的春天仿佛是从他脚底下生长出来的,解冻了的土地酥软而仁慈,从枯萎的色泽中挣脱出来的麦苗儿扑面而来。远远近近的村庄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鸡鸣狗吠声和空气中逸散出的各种细微的声音在表示大地苏醒了活跃了。他从大队办公室出来没有回家去,独自一人来到了田野上。他心里激荡得厉害。他用右手抚了抚浓密乌亮的头发,抬起眼注视着前方。二十五六岁的祝永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年轻些,他消瘦、白净,目光深沉而略显忧郁,那张猴儿脸和母亲吕桂香的脸庞极其相似。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像个农民。

  他庆幸他活下来了,活到了今天。

  在松陵村,像他这样的地主富农的娃死了五个疯了两个。他没有料到三十年以后(从一九四九年他家被定为地主成分算起),只有一纸文件,或许只是某一个人的一句话,地主成分就没有了。一个人的命运的改变原来这么简单!简单得使他难以置信。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可以被一纸文件或一句话左右几十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呀!他既高兴又悲哀。

  现在,套在脖子上的枷锁终究被解开了。动手给松陵村地主富农的娃们解开枷锁的是村里的支部书记田广荣。宣读完文件,田广荣进一步解释:“社员”是地主富农第三代子女的家庭成分,“社员”不再是“黑五类”了。会场上鸦雀无声。会散了,祝永达顺手抓起坐在屁股底下的半截子砖头毫不迟疑地扔出去了,砖头在一堆瓦砾中砸出的响声干脆有力。走出大队的院子站在路边他痛快淋漓地尿了一泡,朝着脚下他生活过的这块土地尿。他回头看时,赵烈梅还没有走,她站在大队院子门口,脸上挂着丰富而灿烂的笑,正在不错眼地看着他。他不止一次地从赵烈梅的目光里捕捉过脉脉温情。虽然,他不知道他在这女人心中的位置,但他明白,这女人很同情他。她是田水祥的婆娘,大他六七岁,椭圆形脸盘,肌肤微黑,极其丰满。她的眼睛说话时在笑,不说话时也在笑。他回过身来系裤带时赵烈梅莫名其妙地朝他点了点头,赵烈梅那喜滋滋的心情结结实实地写在她那表情饱满而润泽的脸上。

  是田广荣把他叫到大队办公室去的。田广荣暗示他,要调他到大队里来工作。他没有表态也没有感激田广荣,出了大队院子朝那棵白皮松走去了。

  这棵白皮松有一半枝丫已经干枯了,干枯的树枝仿佛老人的手瘦骨嶙峋地伸向饱满如籽的蓝天。松陵村人谁也不知道这棵白皮松有多少年岁了。松树下曾经有一座陵墓,陵墓是唐代末年被唐僖宗封为岐王的节度使李茂贞的儿媳的。因为有了这棵松树因为有了松树下的这陵墓,村子才叫了松陵村。

  祝永达在松树下站立了片刻,信马由缰地在麦地里徜徉。太阳很嫩,跟路边浸出的小草一样。自由自在的春风如同脱了缰的牛犊子,很随意地把太阳抓过来给祝永达洒在脸上和身上,他觉得,一丝暖意跟线一样从他心上掠过去了。

  田野上没有人影,没有牲畜,没有蚊蝇,没有机器,没有噪音,没有病毒,没有阶级,没有另类,没有恐惧,没有学习会、讲用会、斗争会;田野上有庄稼,有树木,有青草,有脚印,有汗水,有色泽,有宁静,有呼吸,有生长,有生存,有温馨,有骚动,有鲜鲜活活的空气,有蓬蓬勃勃的阳光,有平平安安的气氛,有丝丝缕缕的感情。祝永达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突然觉得很轻松,欲望蓬勃得厉害,他只是想搂住他爱的或者不爱的女人把她们的衣服扒光,扒得一丝不挂,揽在身底下尽情地发泄一番:要一览无余要淋漓尽致要痛痛快快。他要人模人样地做一回男人,大喊大叫地做一回男人。似乎这些年来他等着的就是这一天。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解放”了。

  祝永达恍然看见有一个女人朝他走来了,步子迈得很碎。直至走到他跟前走到松树底下他才看清了,是马生奇的大女儿马秀萍。马秀萍一只手挎在书包上——他第一次注意到女孩儿的手是那么纤细柔嫩那么招人注目。马秀萍先开口叫了他一声永达叔。他抬眼一看,女孩儿的脸红红的,粉粉的。她长得十分俊俏。伤感的松陵村似乎因为有了她而变得光彩了,她给晌午的田野新增添了“有”——有了鲜艳的色泽。

  “秀萍,放学了?”

  “没有哩。”

  “你咋老早回来了?”

  “我爸不叫我念书了。”

  “你十几了?”

  “我是一九六五年的,十四了。”

  “才十四岁,为啥不叫你念书?”

  “我不知道呀。”

  马秀萍那对柔软的大眼睛满含着委屈而无奈的神情。

  “你爸呢?”

  “在后边,等一会儿就回来了。校长和他说话哩。”

  “你回去,等他回来了,我给他说,叫你去念书。”听祝永达的口气,好像马生奇非听他的话不可。

  马秀萍就站在他跟前,说话时隐隐约约突起的胸脯一起一伏,略显潮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后来,祝永达曾经不止一次地想,那天晌午他和马秀萍的相遇大概是天意是上苍的安排是一种宿命,使他有机会近距离地注视她阅读她。十几年以后,紧紧依偎着他的马秀萍直言不讳地问道:“是不是从那天晌午起,你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他说:“哪能呢?我咋敢打一个十四岁女孩儿的主意?”他没有撒谎,他刚刚被不再“另类”,刚刚被“解放”,他还没有那样的勇气。马秀萍给他留下的只是一种明晰的、美好的印象,他的心中仿佛透进来了一束亮光,他不由得冲动,真想放开喉咙大声呐喊几声,或者脱光衣服就在这田野上疯跑,直到累得趴下起不来为止。他只有一个愿望:一定要人模人样地活人做出点事情来。在过去的那十年间,他简直活得不是人。[!--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祝永达目送着马秀萍从松树底下走过去从田野上走过去,她的背身在他的目光中淡了,再淡了,淡到了他的视力不能及。她那鸭蛋形的带着孩子气的脸庞还在他眼前,她那双汪满了水的眼睛还在他眼前。女孩儿仿佛于一瞬间长进了他的肉里,把根须扎在他的心里了。

  马秀萍走后不一会儿马生奇从南堡公社中学回来了,他是去给马秀萍退学的。马生奇快四十岁了,中等个子,四方脸,一头短发稀稀的,跟受了旱的玉米苗一样。他走起路来,腿有点向外撇。祝永达拦住马生奇问他,为什么不叫马秀萍念书了?

  “我供她念书,那不把我冤死了?”

  “她是你的女儿,你有责任供她,有啥冤的?”

  马生奇冷笑一声:“她是我的女儿?她要是我的女儿,我非把她供进大学不可,可惜呀可惜,她是野汉的,不是我马生奇的。”

  “娃大了,你不要胡说。”

  “不是我胡说,她确实是野汉的。别人不知道,我马生奇知道,薛翠芳知道。”

  马生奇不住地扼腕叹息。松树的阴影在他的身上摆动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来手颤得半晌点不着火。马生奇冤枉得摇头跺脚。他很凶地抽着烟,恨不能一口把那半截纸烟连烟丝吞下去。他跟套在碾子上的驴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双手响亮地拍了两下,好像等待了十几年了才找到了一个诉说冤屈的对象。

  一看马生奇那十分愤慨的样子,祝永达不知说什么好。他给马秀萍的那个保票是白打了?看样子,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二章

  从薛翠芳生下马秀萍以后马生奇就怀疑这女儿不是他的骨血。马生奇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

  一九六四年国庆节前夕,在新疆石河子农垦师工作的马生奇回到了松陵村,和薛家村的薛翠芳结了婚。婚礼由松陵村的支部书记田广荣主持。三十多岁的田广荣正在春风得意之时,他能给这一对年轻人主持婚礼也算是马生奇一家的体面了。酒桌上,村里人不住地赞叹,长相平平的马生奇算是采了薛家村的一枝花。薛翠芳的漂亮简直就是松陵村的一面旗帜,年轻人的目光被召唤到这面旗帜下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们在酒桌上就开始嬉闹了。连田广荣似乎也有了三分醉意,失去了往昔的威严与冷峻,薛翠芳敬酒时,他竟然捏住了新人的手腕不放,他的失礼使同桌的长辈们尴尬了好一阵子,端着酒壶的马生奇蒜头鼻子也红了却无法张嘴,也不知说什么好。一脸娇羞的薛翠芳从容自若,没有忸怩,没有给人们难堪。她的随机应变落落大方使长辈们颇为反感,当时,就有人放出了话:马生奇恐怕是守不住这个媳妇的。

  结婚头三天没大没小。即使薛翠芳在酒桌上的举动有点放肆,马生奇也不会在乎的。初次交欢,他如同将嘴伸进蜂蜜罐子里被甜糊涂了。在新疆的漫漫长夜里他曾经焦灼地渴望过茫然地想象过,一经实践,他才明白,那美妙是想象不到的,它比酒更容易醉人更容易上瘾。天一黑,他就和薛翠芳钻进了被窝。他简直像吃不饱的孩子。使马生奇遗憾的是在他归队的前两天薛翠芳来了月经他想弄也弄不成了。他意犹未尽地踏上了归途。薛翠芳没有想到,她的这次“见血”会给马生奇的怀疑留下了间隙。

  第二年国庆节马生奇回家探亲时,马秀萍已经出世了。他一时处在得到了女儿的欢欣之中不可能去想这女儿的血管里是否流淌着他的血液。他之所以不可能那么想,也因为他爱他的翠芳,爱得如痴如醉如癫似狂,就是她有什么过失也不能动摇他对她的爱。他在心里说,他爱她,要爱她一辈子。

  一九六六年,他从新疆回到了凤山县,在县卫生局当了一名普通干部。因为工作需要他常去县医院,和一位医生交上了朋友。朋友之间无话不说,包括和女人做爱的事也会说得十分透彻十分粗鄙。是医生朋友提醒了他:你归队时薛翠芳正在例假中,怎么会怀上孩子呢?疑虑由此产生了:莫非她在松陵村有了相好?莫非他被戴上了绿帽子?在那一段时间里,他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薛翠芳,可他从薛翠芳身上并未发现一个放荡女人的蛛丝马迹。他能感觉到,除过自己的丈夫,她和松陵村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很深的交往,更不要说和谁暧昧了。他还是不放心,对她采取了突然袭击的方式,半夜三更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回到了松陵村。薛翠芳从被窝里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开了院门。在自己的房间他未曾嗅见一丝男人的气息更不要说捉奸了。女儿在炕那头熟睡着,薛翠芳的被子筒里尚有暖意。他上了炕,薛翠芳照常供他享用照常那么热烈那么贪婪。可是,他的疑团并未因此而消除。

  从薛翠芳身上没有窥视出丝毫破绽,他又开始审视女儿。他将马秀萍叫到跟前来,左端详,右端详,怎么看,也在女儿的五官上看不出一丝半点自己的特征来。他是蒜头鼻子,他是细眯眯眼,他是厚嘴唇,而马秀萍的鼻子端端正正,眼睛黑亮黑亮,嘴唇不薄不厚,面部没有一处可挑剔的。就算她取了薛翠芳的全部优点面部也该有自己的一点痕迹,怎么从她身上连自己的影子也没有捕捉到?他极其失望极其沮丧觉得很憋闷很冤枉却说不出口。随着马秀萍一天天地长大,他对她越来越疏远了。有了二女儿和儿子以后,他对马秀萍就很讨厌了,左看右看不顺眼,动不动训斥她或者出手就打。马生奇一只手猛然抓住马秀萍脖颈上系“银牌”的银链子向前猛一拉,银链子勒得马秀萍又哭又叫。马生奇狠劲一揪,银链子揪断了。“银牌”到了他手中。这“银牌”是马生奇的祖母传下来的,有三个银元的分量。“银牌”状如青蛙,正面压印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有“锁命”的意思。马秀萍满月那天马生奇将“银牌”系在了女儿身上。现在,他毫不留情地从女儿的脖颈上揪下来了。有一次,他出手太重了,孩子被打得尖声怪叫。薛翠芳将女儿搂进怀里流着眼泪问他,为啥要无缘无故地打孩子?他说:“她是我的女儿,我就该打。”薛翠芳说:“她就是你的女儿,你也不该打得那么狠,你的心肠咋硬得跟石头一样?”他说:“我只叫你说一句话,你说她是不是我的女儿?”薛翠芳不吭声。他口出粗言:“她是我日的,我就要打,她要是野汉日的,我就不打了。”薛翠芳知道他是借打女儿寻衅闹事,她一旦和他接上了话茬儿非吵个天翻地覆不可。她不和他较量,拉起女儿的手向院门外走去了。每逢这时候,薛翠芳就采取不战而逃的办法,她惹不起他总能躲得起他。她的愿望是尽量不让女儿遭受拳脚之苦,尽量不叫马生奇用带着毒汁的口舌扫荡马秀萍。至于说马秀萍是不是马生奇的女儿她不去和他较真,这事怎么能用嘴说得清呢?马生奇把她逼急了,她就说,你不相信,就去医院里检验。马生奇不去医院,他说他不愿意把人丢在凤山县城,他非要叫她说清楚不可。她看得很清,马生奇虽然骂得那么凶打得那么狠,其实很脆弱,他不但怕丢了他的面子,还怕失去她,她的漂亮使他自惭形秽。因为自卑,他就担心她会被别人占有,越担心疑心越重。马生奇如鲠在喉,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他只能变着花样折磨薛翠芳。可以说折磨薛翠芳是他对她的爱的一种粗暴的方式。说他不爱薛翠芳那不公平,他是很爱她的,爱到了恨的地步,恨不能将她拿在手中自如地摆弄。在他看来,女人一旦嫁了人就得无条件地忠于丈夫,他把女人的贞操看得比活人过日子更重要。遗憾的是,几年了,他一次也没有完成捉奸的壮举。他恶狠狠地想,一旦他把那野汉捉住非把他撕成碎片不可。然而,他就是把薛翠芳打死,她也不露口风。他越折磨她,她越强硬。使他难以理解的是,薛翠芳一次也没有提出过离婚,他施暴之后,依旧爬上她的肚皮,她从不拒绝也不反抗。[!--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受到了多次欺侮之后,薛翠芳就把田广荣找来了。在薛翠芳的哭诉声中,这位村支书表示了极大的愤慨,他沉下微黑的脸膛用肃穆而冷酷的目光将马生奇压住,像训斥他的社员一样训斥马生奇。马生奇不狡辩,低着头,似乎不敢面对田广荣,只是不停地抽烟。等田广荣训斥毕之后,他就到隔壁房间睡觉去了。

  在父母的吵闹声中马秀萍长大了。她的心中过早地塞进去了许多杂芜而污秽的东西。

  晚上,马秀萍常常从睡梦中被吵醒,一些场面一些记忆她想抹也抹不掉。她睁开眼一看,父亲和母亲都站在脚地都是一丝不挂。父亲端着尿盆要给母亲灌尿喝,母亲极力反抗着。父亲扭住母亲的手腕要叫母亲说出和她相好的那个男人是谁,母亲死不开口。父亲按住尿盆硬向她嘴里灌,母亲摇着头躲避,尿水没有灌进母亲的嘴里给她泼了一脸一身上。马秀萍抱住父亲的腿求父亲放过母亲。父亲一脚将她蹬倒了。父亲蹲在木柜跟前点着一支烟吸了几口用烟头在母亲的奶头上烧,在母亲的肚皮上烧。母亲怪叫一声,长长地趴在了脚地。母亲惨然的叫声刀子一般刻进了她的心里,那时候她恨不能扑上去咬父亲一口。父亲的目光太可怕了,放着粗硬粗硬的光,她看一眼,就浑身发抖。

  使她十分憎恨的是父亲和母亲在炕那头干那事从不回避她,父亲故意把那声音弄得很响把那气氛渲染得很淫荡,嘴里的脏话污水一样漫流,这是她最恶心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她提出要和父母亲分开睡,父亲偏偏不。后来,她才明白,父亲确实是故意那样做的,这是他惩罚一个不贞的妻子的方式,惩罚一个不该出生的孽种的方式。父亲的用心好毒好狠呀!母亲能够看出父亲用心不善,她对父亲说:“萍儿大了,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知道事情了,你咋整治我都行,不要害娃。”父亲还是那句老话:“你说她是不是我日的?她不是我日出来的,就叫她滚!”母亲一强辩,父亲就变本加厉了,他和母亲干那事,不再关灯,他把母亲身上的被子揭掉爬上了母亲的身体,两个人赤条条地在白晃晃的电灯下做着男女之事。马秀萍用被子蒙住头浑身颤抖着在被窝里啜泣。

  秋天里,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父亲从县城里回来又和母亲闹事了。马秀萍从炕上下来,鞋也没顾上穿,一只手提着一只鞋,屏声敛气地出了院门。走在街道上,她才松了一口气,她穿上了鞋,拼命地向村外跑。她一口气跑上了通往县城里的乡村土路钻进了路旁的玉米地。刻薄的玉米叶子从她的脸庞上划过去,嫩嫩的脸被划出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儿。她蹲下来喘着气,还没有哭出声来,抬眼一看玉米地里蹲着一个人,那个人撅着尻子在屙屎。马秀萍先是一惊,继而便被吓住了。她的一双眼睛盯住那个硕大的屁股盯住那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当她从一道塄坎上退下去,跌进塄坎下面那块低洼地里的时候如梦初醒了。秋雨在那块低洼地里形成了一个泥潭。她的浑身上下被污泥玷污了,跟伏天里在涝池的青泥中滚了几遍的猪崽一样,脏水像眼泪似的从身上向下滴。她这才哭出了声。她哭着从污泥中摸出了一双鞋,方口鞋的鞋口里灌满了黄而发灰的污泥。那双上了脚还没有穿几天的俊样的鞋面目全非了。她用手去抓鞋上的泥,结果越抓越脏了。她流着眼泪,提着鞋,进了村。

  后来,马秀萍也知道了,尽管母亲已经不爱父亲,但父亲从不拈花惹草,从未和别的女人相好过。父亲的毛病再多,仅此一点,使马秀萍对父亲宽容了许多。

  马秀萍回到家里时,薛翠芳正准备做午饭。

  “你今日个咋回来得这么早?”

  “还没到放学时间哩。”

  “那你咋提前回来了?”

  “是我爸把我叫回来的。”

  “他叫你干啥呀?”

  “他不叫我念书了。”

  “他人呢?”

  “等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行,我去找你田叔。”

  “妈——”马秀萍说,“田支书又不是咱的家长,你找他干啥呀?”

  马秀萍觉得,他们家的事和田支书无关。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情愿叫田支书介入父亲和母亲的感情纠葛。对于松陵村人都很尊敬的这位村支书马秀萍并不喜欢,而且有几分讨厌,讨厌他说话时居高临下的态势,讨厌他那冷漠得如同石头一样的面孔,甚至讨厌他那硕大的脑袋和秃了的顶。

  “我不找他,找谁去?他是村支书,就该管。”

  薛翠芳放下没有择完的菜,抬脚出了院门。她走得有点急,迈出的步子并不大。她的双腿修长而匀称,三十三四的年龄了但身材很端正,只是双肩稍微有点向下滑。走上街道,薛翠芳故意挺了挺胸,面部的愠怒也打扫干净了。

  薛翠芳走进田家院子的时候,田广荣正在房檐台的石头上十分起劲地磨一把锄头,锄头和石头相摩擦发出的响声缓慢而粗糙。他磨锄头不是为了使用起来方便,他在磨锄头中想心事,手臂的动作是机械的,思维却十分活跃。他的身材并不魁梧脑袋却很大。只要他没有入睡,秃了顶的脑袋就处于思索状态。一个崭新的,他尚不能接受的局面已经出现了,农村里不讲家庭成分不讲阶级斗争就是一个信号,这样一来,他手中就缺了一件管治村里的法宝。本来,对那些“黑五类”们,他出大声唬几句他们就乖觉了,可是,现在,他不能随意支使他们、随意训斥他们了。他是从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斗争中走过来的,现在不斗了,他的村支书将怎么当呢?使他窝火的是他有看法也只能装在心里,嘴上必须有拥护的言词,必须用行动来表示。他打算在“社员”成分中发展几个党员,以作表示。祝永达是他物色的第一个对象。他“欣赏”祝永达,并不是因为祝永达有非凡的才能,而是因为祝永达温和,收敛着个性。尽管,他自己富有个性,却不喜欢、也不愿意接纳有个性的人。他身边的人只要听话、好使唤就行了,他不需要比他强的人。要巩固他在松陵村的地位就要不断地培植新势力,这个势力集团中需要田水祥那样的二杆子货,更需要祝永达这样的能赢得人心的很乖觉的人。他把祝永达作为“培养”对象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时,他还没有觉察到祝永达的绵里藏针。

  薛翠芳进了院门,他没有察觉到,依然专心致志地思考着,直到薛翠芳走到他跟前连喊了两声田支书,田广荣才停止了磨动。田广荣舒展了浓而粗的眉毛上下打量了几眼薛翠芳,叫她去屋里坐。薛翠芳说她有事找他,薛翠芳简略地说了一遍她的“事”。田广荣一听,就躁了:[!--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马生奇咋能这样?”

  “你去劝劝他,不要叫他给娃使瞎心。”

  “劝他?要是在前两年,我早叫民兵小分队把他捆起来了。你先回去,我等一会儿就来了。”

  马生奇回到家里时,田广荣已坐在院子里等他回来。马生奇只扫了田广荣一眼没有理他径直朝房间里走。田广荣拦住了他:

  “你不叫秀萍念书了?”

  “不叫她念了。我给县建筑队说好了,叫她去干小工。”

  “你是胡弄哩。娃那么小,能干小工?”

  “我像她那年龄给互助组里犁地哩。”

  “不行,要叫娃念书。”田广荣的口气很强硬。

  “我没钱供她。”

  “你不供,松陵村掏钱供。”

  “你们掏钱供好了,还和我说啥?”

  “我说你是一脑子糨糊。你就没看看形势,形势不一样了,现在不讲成分了,连马子凯那样的人也给‘摘帽子’了,人人都扯平了,咱贫下中农的娃们不念书,还能像你一样当上国家干部吗?”

  对国家形势什么的马生奇不感兴趣。他觉得田广荣扯得太远,他不叫马秀萍念书是因为他不能白白花钱供养野汉的孩子,就这么简单。

  “这事说定了,你不要胡来。你要是胡来,我就去县卫生局找你们的局长。”

  对于马生奇这样的人来说还怕局长吗?他之所以答应田广荣是为了叫他赶快走出他家的院门,他不愿意和松陵村的这个“山大王”费口舌。在他的心目中,田广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山大王”。

  田广荣刚一走,马生奇一脚将他刚坐过的凳子踢翻了。他火烧火燎地走到灶房门口,朝正在做饭的薛翠芳骂道:

  “你动不动把田广荣叫来,得是吓我哩?田广荣是你爸还是你爷?”

  “他是村支书。我叫他来评个理,叫错了?”

  “我还以为他是把你×翻了的野汉?”

  “你满嘴胡说。”

  “你没叫田广荣×过,我就不姓马了。松陵村几千口人,哪一家没点事?谁能把他请得动?你一叫,他就像孙子一样来了?你说这为啥?”

  薛翠芳连和面的手也没洗。她从灶房里出来,又要去找田广荣。马生奇不仅冤枉了她,连田支书也冤枉了。马生奇一把抓住她的领口抡起拳头就要打。不要看他在薛翠芳跟前硬八分,他是嘴硬尻子松,在田广荣面前他顺溜得跟长虫一样,他不敢去面对松陵村的这个“山大王”。马秀萍从房间里跑出来挡住了马生奇。她说:“你们不要闹了,我不念书还不行吗?”马生奇一把推开了,说:“好啊,只要你不念书就行。”马生奇瞪了几眼,回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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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最新地址点我收藏】【信息区微信端点我关注】【教你快速升级+赚钱】 本主题由 小邪无帝 于 2016-8-14 18:17 设置高亮文章还可以啊,不错,再发一些,谢谢第三章

  祝永达从松树底下回来在街道上碰见了马子凯。老汉是高个子,脸上的皱纹深刻而明朗,没有糊涂相,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一副不屈不挠桀骜不驯的派头。前几年,生产队长田水祥常常派祝永达去五公里以外的雍山里做活,在空寂恬静的深山里,在和马子凯共同劳动的日子里,祝永达对这个“地主反革命分子”有了深刻的了解,知道他是松陵村乃至凤山县一位很有修养的文化人。马子凯豁达开朗从不沮丧,连一声叹息也没有。祝永达暗暗地佩服马子凯的坚韧和顽强。那时候,马子凯就劝他不要丢掉书本。当时他想,学校早已给“黑五类”关上了门,读书有什么用呢?刚从学校被赶回农村,他潜心学过医学,立志要做一名匡世济人的医生。一九七○年大队里要成立医疗站,他去找田广荣,说他要做赤脚医生。田广荣等他说完后站起来手一挥刀截一般吐出了两个字:“不行!”他不知天高地厚地问松陵村这位至高无上的官人:“为啥不行?”田广荣冷笑一声:“你还问我为啥?你就不想想?赤脚医生关系贫下中农的生命健康,把这权力交给地主的娃,贫下中农能放心?”他一听,心冷了。事情没说成田广荣还训斥了他一顿,就在那一天,田广荣很冷酷地对他说,回去掂量掂量,你是瓦盆还是瓷器?回到家,他将学过的所有课本、医学书籍和读书笔记全塞进了炕洞,点上了火。他发誓,不再和书本打交道。马子凯给他说,你不要把自己当作瓦盆贱卖了。活人的路长得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千万不敢自己毁了自己。其实,还不到三十年,他的命运就有了转折。

  “永达,你干啥去哩?”马子凯站住了。

  “到地里去走了走,你得是出门去呀?”

  “我到县文化馆去,韩馆长捎话叫我哩,你捎啥东西不?”

  “不,你快去吧。”

  马子凯迈出去的步子坚定有力,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祝永达能理解老汉的心情,他像孩子一样不掩饰自己的高兴。他被真正“解放”了,不再是狗地主。祝永达从面部读出了老汉“重新做人”的喜悦。

  祝永达刚回到家里,他的父亲祝义和拿着一棵泡桐树进了院门。父亲说,这棵泡桐是生产队栽毕剩下的,他觉得撂了可惜,就拿回来了。祝永达一看,树的根系虽然不太好,但他知道,肯定是能栽活的。他拿上树苗,去后院里挖坑。父亲跟着来到了后院。父亲的兴奋在神情上在一举一动一声咳嗽一声叹息中。他似乎极力在掩饰被“解放”了的心情却掩饰不住。祝永达已经把坑挖好了,父亲把树苗捏住,还在愣怔地看着。祝永达叫了一声爹,祝义和才将树苗墩在了坑中。祝永达将土填进坑里,抡起镢头,用镢头盖在坑中狠狠地砸。他仿佛要把他的过去他的不幸和屈辱全埋进一个坑中用土填平、砸实、砸牢。再来一镢头,再砸一镢头,再给一镢头!镢头盖发出的响声浑圆而沉重。土地被镢头震动得发出了语焉不详的声音。他毕竟“社员”了,他要像“人”一样在松陵村活下去,干下去。[!--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吕桂香在后院里喊这父子俩吃饭。祝永达这才住了镢头。

  下午的活路是给饲养室拉土。因为从土场到饲养室有一面坡,一个人拉不动一架子车土,需要两个人合拉一辆架子车。祝永达和赵烈梅做了搭档。去土场里的时候,架子车是空的,祝永达主动拉着空车,赵烈梅就跟在旁边走。赵烈梅一只手按住架子车辕,她和祝永达并排而行是为了和他一路说话。

  “你媳妇的病咋样?”

  “老样子。”

  “你给嫂子说实话,你媳妇能弄不能弄?”

  祝永达扫了赵烈梅一眼,赵烈梅的面部并没有恶意,眼神里的关切多于探究。他没有计较她说得那么粗。

  “弄不成。”

  “咋弄不成?”

  “硬弄会要了她的命。”

  “就不信,女人天生是叫男人日的,有你说的那么害怕吗?”

  赵烈梅嘴粗心好。她嘴上没拴缰绳有啥说啥,心里更是没有多少渠渠道道。

  只有祝永达知道,结婚三年了,他和黄菊芬没有同过几次房。仅有的那几次也是提心吊胆惊恐不安,并没有尝到多少肉体的愉悦。

  结婚的第一天晚上,黄菊芬没有脱衣服就裹紧被子睡了。祝永达以为她太累,没有去求欢。一连几个晚上她都是这样,他就主动去给她脱衣服解裤带却被她拒绝了,而且拒绝得很坚决。和娶来的新媳妇同睡在一张炕上却弄不成事,祝永达焦渴而急躁,黄菊芬的多次拒绝更使他对她的身体增添了探究的欲望。他知道她临睡前要喝半茶缸开水,那天晚上临睡前他给她的开水里偷偷地放了两片安定片。等黄菊芬睡熟了,他解开她的衣服纽扣,触摸到了她那光滑而圆润的乳房,第一次闻到了一个女人那香喷喷的使他陶醉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眉毛她的脖颈她的乳房。他渴望得不行急躁得不行,一只手臂抱起她那纤细的腰给她脱了裤子,她那布内裤几乎是他一把拉下来的。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目睹女人的裸体。他顺着她那白皙的乳房摸下去,一只手到了她的那个地方。还没等他翻身爬上去,她突然醒来了。她跟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惊恐不安地坐起来用被子裹住了自己,浑身颤抖着说:“你不能那样,你千万不要那样。”他问她为啥。她喘着粗气,脸色变得蜡黄,额头沁出了汗,她说:“永达,我求你了。你硬要那样,我就没命了。”她裹住被子给他叩了一个头。他的心软了,他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他就是叫女人想得发了疯也不该为弄她而要了她的命。他问她究竟是咋回事。她说了实话,她说她有病。他一听,心里如同喝了药一样苦:原来他娶进门的这个新媳妇是一个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的样子货。不能和男人同房,不能生儿育女,还叫什么媳妇?那天晚上,他哭了。她坐在他对面,一句话也不说,陪着他流了大半个晚上眼泪。从那以后他不再和黄菊芬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了,和她睡在一起只能折磨他。

  出乎祝永达意料的是,有一天晚上,黄菊芬突然主动地钻进了他的被窝里。她脱得一丝不挂用光溜溜的身子紧贴着他。他感觉到了她的渴望,可是,他断然拒绝了她,他不能那样。他虽然很冲动,可他不能强霸硬钻地干这事。他本来就很胆怯,他一想起她说过他一进入她的身体会要了她的命的话,就没有一点胆量了。黄菊芬的身体跟长虫一样不停地扭动着。她说:“你来吧,我是吃了药的。”她说:“我问过医生了,同房前,只要吃了药,就行。”既然医生说行,他有了些安慰,心里的害怕在一点一点地缩短着。他将她揽过来吻着她的乳头。黑暗中,他仿佛听见她的嘴巴她的眼睛她的脸庞她的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部位都在说话,她在说,作为他的女人,她有义务有责任叫他享受她。他明白,她宁愿豁出性命也要叫他尝一尝肉体之乐是怎么回事。他们都是第一次,都很笨拙。他尝到的只是按捺不住的激动。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奥秘将在一刹那间破译,无数次的渴望将在一刹那间得到满足。当他从她的身上下来之后,她已大汗淋漓了。他拉动了电灯开关,从黑暗中跳出来的她把他吓坏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毫无血色。他说:“是不是要去医疗站看看?”她说:“你不要害怕,我再吃几片药。”他给她倒了一杯开水,在茶缸中捯了捯,她顾不得水烫冲下去了几片药。

  那一夜,他叫她睡在他的胳膊上,搂着她,抚摸着她,温情地从她的肩头一直摸下去,将她抚摸了个遍。他被她感动了,她将她的生命交出来让她给他做了一回女人,能有比这更感动他的事情吗?这不仅仅是奉献不仅仅是爱,这是用生命换取的人生的一次揭秘,这是交织着血和肉的感情,他对她的疼爱和怜惜之情是由衷的。他将头埋在她的胸脯上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着她:菊芬,菊芬。

  第二天,她爬不起来了。初次同房后,她一连睡了十多天,吃了十几服中药才有了好转。县医院里的医生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在她的病情未控制之前千万不可同房,本来,她就心衰,如果一兴奋,那就很危险了。祝永达觉得和黄菊芬睡觉是造孽是拿她的性命当儿戏是自找苦吃。转眼即逝的欢愉过后,他的心中增加的是块垒是重负,为此,他痛苦不堪。尽管他也爱她。但是,没有肉体参与的爱情毕竟不是实在的,是很难长久地维持下去的,况且,要以压抑欲望作为代价。他毕竟很年轻,身体健康,精力旺盛,这种自我折磨的苦药不知道吃到何时去?有时候,他就恨黄菊芬——你生下来是为了作践我的吗?你嫁给我是为了叫我受罪吗?仇恨的烈火一旦点燃便在心里越烧越旺,黄菊芬扳住他的肩膀,叫他转过身来睡,他不理她,故意将冰冷的脊背给她。当他听见黄菊芬在被窝里低声啜泣之后,翻过身,用一只手给她揩擦眼泪,实话实说:“你知道我多么恨你吗?”黄菊芬说:“知道。”他苦笑一声,抱住了她那几乎一丝不挂的身子。

  赵烈梅不解内情,她说:“你年轻轻的,不睡女人,能撑住吗?”

  祝永达说:“那又不是馍馍饭,非吃不可。”

  赵烈梅笑了:“瓜娃,不是馍馍饭,是猪肉。我们刚结婚那几年,一个晚上弄几次也不解馋。”

  祝永达说:“我知道你是个骚货。”

  赵烈梅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哈哈大笑了:“你瓜不知道,婆娘骚情是男人的福分。你以为吃好喝好能扎势是有福?你现在是没办法,还装啥硬汉子哩?”赵烈梅的这句话把祝永达刺痛了,他把架子车的车辕越攥越紧了,越攥越紧了。[!--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赵烈梅发觉,她的话已伤着了祝永达之后,闭上了嘴。祝永达撂下了赵烈梅,拉着空架子车向土场疯跑起来……

第四章

  祝永达拉着车回到了家。赵烈梅精力充沛,干活儿十分卖力,和她搭伙儿,祝永达觉得很轻松。太阳还没有落两个人就完成了定额提前收了工。

  祝永达将架子车放在后院里进了房间。黄菊芬一看他回来了,到灶房里去给他打来了一盆洗脸水。黄菊芬个子不算高,一张蛋形脸,双眼皮分明得跟刀刻的一样。由于脸色有点苍白,那本来就很黑的头发显得更亮了。从端着脸盆走路的姿势看,她并非病歪歪的样子。祝永达洗了脸和脚,黄菊芬端起盆子出去要倒水时,他才发觉她的脸上滋润了些,眼睛也亮了许多,有了精神不说,眉宇间还挂着一缕无法掩饰的高兴。大概在黄菊芬看来,做了“社员”以后的祝永达的命运从此便会有一个大的转机,她为他而高兴。既然她不能给予祝永达肉体的欢悦不能用肌肤相亲相爱,就用一颗心去爱,用她的举动、眼神、气息乃至全身每一处能传达爱的部分去传达她对他的爱。祝永达对她更是体贴入微,自从那天晚上黄菊芬在被窝哭过之后,祝永达在她面前不再抱怨,即使心里不痛快有怨气也再没有表露过。每次她病倒以后,他就给她请医生,对她的病从未延误过,家里哪怕没有吃盐的钱,也得有给她治病的钱。从做了祝永达的妻子的第一天起黄菊芬就十分内疚,她常想,即使自己死在祝永达的身底下也心甘情愿,他对她那么好,她已经十分知足了。她知道,即使她保养得再好也延长不了多少时日,与其这样苟活还不如死在祝永达的怀抱中。好多个夜晚,她脱得一丝不挂向祝永达跟前蹭,祝永达无动于衷,显得很平静。她就说:“你来呀,我想你,想要。”祝永达抚摸着她惨然一笑:“不行,你想也不行。”她绞在他身上搂住他挑逗他。欲火点燃了,在两具活生生的肉体之间燃烧,烧烤得祝永达直喘粗气。祝永达显然是在极力压制自己,仿佛要用自己的双手硬把钢一般的欲望压弯折断,他像哄孩子似的对她说:“听我话,等你身体好了,我天天晚上搂着你睡,叫你受活。”她沮丧地说:“你不要拣好听的话说给我听,我是啥病我知道,我是好不了的。”祝永达说:“你不要胡思乱想,静下心来养病,慢慢就会好的。”她说:“你不怨恨我吗?”他笑了:“哪能呢?”她说:“你真的爱我?”他说:“真的,我就是一辈子不睡你,也是爱你的。”她哭了,她搂住他嘤嘤地哭。他的善良使她感动不已,哪怕他不爱她对她有稍许的怜惜她也会感动的。他越是疼爱她怜惜她,她越内疚越伤感。她觉得她欠他的太多太多。黄菊芬的一只手臂缠住他一只手在他那儿抚弄。祝永达强行按捺着自己,他那清醒而顽强的理智使他自己也觉得害怕,这会儿,他对自己看得很清。他不能只顾自己一时的受活而将她推向深渊或者说要了她的命。说他不想,那是假话,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偎依在他的身上,他能不想吗?村人常说,渴了吃雪,饥不择食。一闪之念,他就会毫无顾忌地进入她的身体,她是他的妻子,他有理由这样做。可他没有,他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她是个病人,要替她着想。不是祝永达意识不到黄菊芬连累了他给他带来了无法言说的痛苦,不是的,而是他觉得他有责任照顾她怜惜她。他对她的感情是同情多于爱情。真正的爱情是肉身子和精神的共同参与,没有肉身子,就好像一台石磨子,差了一扇子,再磨也磨不出面来。

  她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嫁给他的,是在没有人嫁给他的时候嫁给他的,是在他做“狗崽子”的时候嫁给他的,仅此一点,他应该感激不尽了。尽管岳父岳母没有说透黄菊芬的病情,但两位老人绝没有加害于他的想法,两位老人还是希望女儿婚后病情会有所好转,他们不知道,患这种病的女孩子就不能结婚更不要说同房生孩子了。只有祝永达自己明白,他娶了一具形同虚设的妻子,拥有的是理论上的女人。漫漫长夜,当他实在很难熬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曾经从这个病恹恹的女人身上越过去在村子里的其他女人身上扫视,对于和他同龄或者比他更年轻的女人,他虽把握不准有谁能被他撂翻有谁敢被他压在身底下,但像赵烈梅那样的女人,只要他愿意要,她肯定会给他叉开双腿的。

  一九七○年冬天,他被生产队派到三十公里以外的孔头沟水库工地上,同去的有赵烈梅。那一年,他只有十七岁,身子骨还不硬朗,工地上的架子车加高了帮厢像棺材一样大,一架子车土要拉到水库坝上去真不容易。当他实在拉不动的时候,走在他后面的赵烈梅就放下自己的架子车帮他推。他感激她却不和她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因为赵烈梅是贫农田水祥的女人,他不能也不敢接近她,只能远而敬之。有一天晚上,下了夜班,他和赵烈梅一同向回走。走在半路上,赵烈梅说她肚子疼得厉害,叫他扶着她。远处射来的灯光很弱,他看不清她面部的表情,她那弯腰曲身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他只好搀扶着她走,她的身子紧紧地依偎着他,女人那庞大的气息使他觉得既新鲜又害怕,既想接近她又想离开她。走了一段,黯然的灯光被他俩甩在了身后,他们走进了黑暗中,赵烈梅当着他的面,抹下了裤子,撒起了尿。她那清晰的尿尿声跟工地上的灯光一样刺目耀眼。他要走开,赵烈梅却不叫他走,说她害怕。他第一次从赵烈梅那儿嗅到了使他毛毛躁躁恍惚不安的气味。

  从那以后他对女人有了热切的渴望,偷偷地关注她们的走路、说话、身段、脸庞和胸脯。他常常处在幻想之中,想象女人的裸体想象男人睡女人是怎么回事。

  他和黄菊芬结婚后一个初冬的下午,收工时赵烈梅告诉他田水祥去蔡镇了,今晚上不会回松陵村的。她走到他跟前,用一只肩膀将他一搡,妩媚地说:“晚上过来陪陪嫂子,我等着你。”他没有说什么,回过头去看了看她那激情洋溢的脸庞,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天黑之后,他忐忑不安了,他倒没有想他如果去找赵烈梅,黄菊芬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之所以心里发慌是因为他鼓不起勇气来,对自己毫无信心。偷情,没有疯子般的胆量和半吊子那样的狂热是不行的,况且他还拿不定赵烈梅是不是对自己真有那个意思。他犹豫到夜深人静之后才下了决心。他下了炕,悄没声息地出了院门。街道上静如止水。他的心不停地狂跳着,走几步便要四下张望,总感觉到有个黑桩桩尾随着他。摸黑走到田水祥家的院门前,他一推,院门果然虚掩着,他屏住气息将院门推开了一条缝闪了进去。赵烈梅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冬夜的呼吸声。他没有贸然进去。走到她的窗户下,蹲下屏住气息听了一刻,赵烈梅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发出的细微的声响雪花一般从房间里飘出来落在了他的心里。他闭上眼睛也能看见赵烈梅赤条条的肉体,她虽然不是很漂亮的女人,但她健康而强壮,丰乳肥臀,线条毕露,十分性感,充满着活力。他恍惚看见她的欲望像盛开的花朵,光艳照人。尤其是她那贪婪的嘴唇高耸的胸脯太诱惑人了,一旦进入她的身体,肯定能够使他到达一个未曾体验过的巅峰状态。想想壮实的赵烈梅,想想她那活脱脱的、妙不可言的肉体,他蹲不住了,站起来,走到房门跟前,一只手抓住了门环,却没有推。一刹那间,他仿佛看见就在他即将推开的这扇门背后暗藏着杀机,一旦他一推,站在门背后的田水祥就会盖头给他一闷棍,他来不及喊一声就毙命了。冥冥之中,他将会听见松陵村人说,一个企图嫖人家女人的狗崽子被收拾了,接下来,他的父亲和母亲被民兵小分队拉着到各生产队去游街,去批斗。新的灾难降到了这个家庭就因为他的一念之错。他的额头冒出了汗,两腿发软。他怎么能图一时快活而毁了自己呢?他决然地丢开门环拔腿向院门外跑。由于他把声音弄得很响,赵烈梅被惊动了,他听见赵烈梅在房间里问道:“谁?谁在外面?”他什么也不顾,一头钻进了黑暗之中。[!--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披着一身寒意提着一颗慌乱紧张的心回到了家。房间里的灯没有熄,黄菊芬披着棉袄,靠住炕墙坐着,他一怔:她怎么没有睡?他问她:“得是犯病了?”她说没有。他说:“那你咋还没睡呢?”她说:“你也不是没睡吗?快到炕上来,外面很冷吧?”他说他肚子疼去解了个手。黄菊芬勉强地一笑:“小心着凉了,快睡吧。”上了炕,脱了棉衣,钻进了被窝,他的身子还在抖。黄菊芬依旧坐着,双臂抱住自己的身子。她说:“你得是冷得很?”他说:“不冷,不冷,不冷。”她说:“得是遇到麻烦了?”他翻身坐起来了:“你说啥?你胡说啥?”她说:“我不怪你,是我连累了你。”她给他坦言:他出去之后,她跟了出去。他扭过头去瞪着她:她竟然跟踪他?如果她不是病人,他非扇她两个耳光不可。黄菊芬以为,他进了薛翠芳的家,因为薛翠芳和赵烈梅住两隔壁。黑暗中,她很可能没有看清楚。薛翠芳比赵烈梅漂亮得多,她以为祝永达是去找薛翠芳。漂亮女人哪个男人不爱?她的误解是有理由的,因为马生奇和薛翠芳闹矛盾,这是松陵村人都知道的事情,祝永达乘虚而入也在情理之中。她就没有想到他去找赵烈梅。他没有任何必要再说谎,他已不可能欺骗黄菊芬,他不知道怎么给黄菊芬解释是好,难道他能说他也是一个七尺男儿,需要睡女人?难道他能说是赵烈梅在勾引他?难道他能说你弄不成我就得去找相好,嫖女人?他冷漠地扫了黄菊芬一眼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她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真的没有。只要你看上谁,就和谁好去。”她说,我只希望你不要闹出是非来,咱家成分不好,一旦出了事,你就完了。她说,马生奇是个半吊子,松陵村人都知道,和薛翠芳相好,要格外小心。还没等她说完,他恶狠狠地说:“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撕碎了。”他那睁眉瞪眼的样子把她吓得不吭声了。躺在被窝里,她哭了,哭得很伤心。他抓起剪刀,抹下短裤,把剪刀塞进她手里,给她:“你不要哭了,你把它连根剪下来算了。”她攥住剪刀的手抖动着,一头扑进他怀里,含泪说道:“我是为你好,只要你活得痛快,我就是一剪刀戳死也心甘情愿。”她举起剪刀,朝自己的心窝戳去了。他一把夺过去剪刀,紧紧地搂住了她。老天既然给他一个病罐罐女人,他就认了。他说:“是我不好。怪我自己,我给你认个错。”黄菊芬哭着说:“不,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是你的祸害。”祝永达抚摸着她的头发抚摸着她的脊背,不叫她再说。

  从那以后,他彻底断了念头,目光不再在别的女人身上扫视。他折磨自己的方式是拼命地劳动。一出工,他就疯狂了,别人一天打一垒子(五百块)土坯,他非打七百块不可;别人一个晌午拉十回粪土,他非拉十二三回不可。他把自己的体力、激情全部给了土地,付诸劳动,每天弄得筋疲力尽,方才罢休。傍晚收了工,他啃几口冷馍,喝半碗开水,倒在炕上,呼呼大睡而去。

  喝毕汤(吃完饭)时天已黑定。走进房间,祝永达没有即刻就上炕,他给黄菊芬说:“你先睡吧,我去子凯叔家,一会儿就回来了。”黄菊芬已暖好了被子,她坐在被窝里说:“你今晚上不去行不?”他说:“有啥不行的,我没有要紧事,只是想和子凯叔说说话。”黄菊芬说:“那你就改天去吧。”他一看,黄菊芬脸上有了点红晕,瞳仁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就说:“又胡思乱想了?这样对身体不好。”黄菊芬说:“我今天很高兴,没有胡思乱想,我只是想,要是早几年不讲成分,你就会娶一个好媳妇。”他说:“你看你,又来了?谁说你不是一个好媳妇?”她苦笑一声:“你不要抬举我了,我是咋样的人,我知道。”她低下头去拉被子。他说:“不要翻那些陈芝麻烂套子了,我去去就回来。”黄菊芬说:“你去吧,我知道子凯叔是个好人,听他说说话,对你有好处。”

  祝永达径直走进了马子凯的房子。他一看,马子凯不在,他的大孙子马宏科伏在案头练毛笔字,二孙子马林科趴在炕上做作业。马子凯很疼爱这两个孙子,他们和爷爷住一个房间。他问马宏科,爷爷去哪儿了?马宏科说他爷爷去县文化馆还没有回来。他一听,正要回去,马英年进来了。三十多岁的马英年中等身材,胖胖的,十分健壮。马英年问他,找他的父亲有要紧事没有。他说没有。马英年叫他坐下来等一等,他就坐下了。他说:“宏科和林科还挺乖的,就知道学习。”马英年说:“咱让成分害得把书没念成,就看两个娃能不能给咱争上这口气。”当年,马英年是凤山县中学的尖子学生,因为家庭出身是地主,政审不合格,没有上大学。他说:“我看宏科和林科没麻达。”马英年说:“我爸啥都好,就是惯孙子,我怕他们被惯坏了。”他说:“娃还小,越大越懂事。”祝永达等了一会儿,不见马子凯回来,就走了。

  走在街道上,祝永达抬头一看,缺了一牙的月亮安详地高悬在天空,月光如雨丝一般轻轻地飘落而下,挂在树梢上,挂在泥皮斑驳的土墙上。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夜声像月光一样细致入微,意味深长。祝永达似乎第一次发觉春天的夜晚原来是这么美好!他慢悠悠地踏着月光向回走,眼眶里有点潮湿了。

  祝永达进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他回头看时,只见赤身裸体的黄菊芬从被窝里爬出来,双腿跪在炕上向前挪了挪,去炕那头取他的枕头。黄菊芬将他的枕头搬过来,和她自己的枕头并排放在了一起。祝永达一看心里就明白了,他没说什么,上了炕,脱了衣服,躺在了黄菊芬的身旁。

  房间里静如银针,能听见电灯泡儿发出的光亮声和从黄菊芬体内逸散出来的芳香、甘美、蓬勃生长的欲望声。她的呼吸尤其畅亮,跟母亲从纺车上抽出来的细线一样布满了房间。祝永达要去关灯,黄菊芬不叫他关。黄菊芬将被子撩到一边:“今夜晚,你要好好地看看我。”他笑了:“我不是没见过你。”她说:“你啥时候见过?”他说:“天天见。”她说:“我说的是精身子。”是的,四年了,他只是触摸过她的裸体,到她的里面进入过,除过他第一次解开她的纽扣看了她几眼以外,他没有仔细地看过她的裸体,更没有欣赏过,玩味过。他说:“我不看也知道奶头长在胸脯上,肚脐眼长在肚子上。”她说:“你一看,就更亮清了,我身上除了奶头和肚脐眼以外,还有啥东西。”他说:“睡觉吧,改天再看。”她说:“得是嫌我难看?”他急忙说:“不是不是,谁说你难看?”她虽然不是美人胚子,但脸蛋儿确实很耐看,五官摆布得很和谐,很周到。他说:“我看,好好地看你一遍。”他爬起来跪在她跟前目光直直地投向她平躺着的精身子,亢奋地阅读着她,把她的双腿并拢,目光顺着她那修长的双腿一直看到了脚指头。他撩起了被子,要给她盖上,她伸出手断然挡住了,她说:“亲亲我。”他满足了她,也是为了满足自己。他从她的额头一直亲下去,一寸一寸向下挪。他没有抬头,一路亲下去,仿佛能听见她身体的声音就来自她那儿,来自生命的源头:是诉说是挣扎是哭泣是呐喊是歌唱。所有的声音合在一起,传达着一个意思:欲望!人是为了欲望而活着的,人有了欲望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祝永达为她的生命发出的最强音而震撼。她的活力来自她的心劲,她虽然是病人一个,但她的心未死,激情尚在燃烧。他抬起头来看时,黄菊芬已是眼泪长淌了。[!--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我真有福气,真的。”她含着眼泪说。

  “睡觉吧。”

  “不。我高兴,我也要叫你高兴高兴。”

  “我高兴着哩。”

  “那是两回事。我要给你,我很想。”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摸一摸就知道了。”

  她捉住他的手,将他的右手按在了那个地方。她的那个地方很湿润很温热。

  “不行,越是高兴,越要能管住自己。”

  “我不要你管,要你来。”

  “等以后吧。”

  “不,我不等。我就是今晚死在你身底下,也是活得最好的一个,一点儿也不冤枉。”

  “不要胡说,等我有了钱,带你去西安看病,你要好好地活着。”

  黄菊芬不再说什么,她将他揽住,向她身上揽。祝永达一看,她的双眼放着光,一脸的妩媚,呼吸急迫,似乎迫不及待了。此刻,他那顽固的理智在汹涌的激情面前崩溃了,他爬上了她的裸体。忽然他听见,隔壁房间里的父亲狠劲地咳嗽。他屏住气息,不再动弹了。静夜里,父亲的咳嗽分外响亮,跟木椽一样粗。父亲大概还没有入睡,这时候的咳嗽是不是具有暗示的意思呢?祝永达只停顿了一瞬间,再一次疯狂了……这是一个骚动不安的夜晚。

  在松陵村,没有入睡的不仅仅是祝永达和黄菊芬,不仅仅是祝义和一家。

19934字节第五章

  马生奇家里的灯光还没有熄灭。房间里的灯光跟黑黢黢的厦房上的一双眼睛一样,那双眼睛圆圆地大睁着,目睹着房间里的三个人。

  靠住房子门蹲着的马生奇吸了一支烟,没有扔烟屁股,又续上了一支。薛翠芳坐在炕沿,低垂着头。靠着木柜而站的马秀萍不时地瞟一眼父亲,她猜不透父亲又将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父亲的暴虐常常使她措手不及,有点害怕。三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僵硬而冷漠。这气氛是马生奇一手制造的,这气氛就跟他口中吐出来的烟一样飘散在房间里的角角落落,有呛人的味道。马生奇将纸烟从嘴唇上摘下来,捏在手中。他横扫了薛翠芳一眼。

  “你说!叫你说话哩,你咋不说了?嘴叫驴踢了,得是?”马生奇紧盯住薛翠芳。

  薛翠芳没有看他。薛翠芳的目光在自己的鞋上:紫红色的方口条绒鞋干干净净,几乎是一尘不染;鞋是她自己做的,很俊样,穿在脚上挺合适。她弯下腰用手在鞋帮上弹了弹,仿佛马生奇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就沾在她那体面的鞋上,她必须弹掉。

  “你说秀萍是不是我的女儿?”马生奇重复着白天的话题。

  “你说娃是谁的,就是谁的。”

  “是我的女儿,他田广荣就不该管那么宽,他还说要找我们的局长,他找去,看局长把我的咬得了吗?”马生奇显得很凶。

  “你那么恶,局长把你能咋样?”

  “你以为我怕谁,得是?”

  “我知道你谁也不怕,你闹去。”

  马生奇站起来,向薛翠芳跟前逼了一步,他将没有吸完的纸烟扔在脚地。薛翠芳打了一个呵欠,她褪掉鞋,准备上炕去睡觉。还没等她把腿屈上去,马生奇一把拽住了她。马生奇的脚踩在薛翠芳的一只鞋上,体面而干净的条绒鞋被他踩出了一个脏印儿。她的另一只鞋被马生奇一脚踢翻了,那只鞋可怜巴巴地趴在炕墙跟前,鞋底朝上,线条分明的鞋口看不见了。

  “你没说亮清,就别想睡觉。”

  “叫我咋说?秀萍不能退学,我就是这话。”

  “秀萍,你说。”

  马生奇将目光转向了女儿。马秀萍未开口,眼泪先流下来了:

  “我不念书也行,你不要再欺负我妈了。”

  “啥?你说啥?是我欺负她,还是她欺负我?我马生奇娶婆娘是为了叫她跟别人睡觉吗?啊?”

  马生奇的右手在炕边上连续拍了几把,他冤枉得简直要跳崖要杀人。

  “你不要满嘴胡说,我跟谁睡觉来?”

  薛翠芳用一只脚将扣在炕墙跟前的鞋拨正,又穿上了鞋。鞋被马生奇弄脏了,她顾不上弹鞋上的土。

  “跟谁睡觉?你还来问我?跟田广荣睡觉来,跟马英年睡觉来,跟田玉常睡觉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得是?”马生奇漫无边际地给薛翠芳张扬坏名声。

  “走走走,咱去找田支书对质。”

  “你还有脸去对质?走就走。”

  马生奇一把拽住了薛翠芳的领口,将她拽出了房间。他顺手摘下了挂在厦房檐墙上的一把镰刀。马秀萍跟在父母亲后边,走了出来。

  “我今日个要把田广荣的老二割下来喂狗,看他还胡日不胡日?”

  不知为什么,马生奇一口咬定田广荣睡了他的女人。如果说因为田广荣常来他家调解,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如果说他只是一种感觉,这个感觉毫无根据。薛翠芳觉得马生奇出口伤害田广荣是举足轻重的事情,田广荣不是轻易可以诽谤的,假如闹到田广荣那里去,闹出个事来怎么办?马生奇的脾气她知道,他一旦耍起二杆子什么话也敢说什么事也敢做。薛翠芳有点害怕,她站在房檐台底下不动了。马生奇不丢手,一拉一扯,将她硬向院门跟前拉。薛翠芳极力去掰马生奇的手。马生奇的手紧紧地抓着薛翠芳的领口不放。薛翠芳叫马生奇放开手,马生奇死不松手,扯得薛翠芳脚步踉跄,身子站也站不稳当。她的一只鞋掉在院子里,翻了个过儿,颜色很饱的鞋面儿上尘土斑斑,鞋尖对着后院,鞋口如同张开的嘴巴,喘息着。马秀萍一看,急了,扑上去,抱住了父亲的腰。她哭着说:“爸,你们不要闹了,我不念书了,我去做小工。”马生奇向前一摔,没有摔脱马秀萍,由于薛翠芳被他紧揪着不放,随之倒向了他,三个人同时扑倒在院子里。他们滚成了一团。马生奇先爬起来,右手还紧握着镰刀。他不再去撕扯薛翠芳,一脚将薛翠芳蹬开,去开院门。薛翠芳爬起来,撵上来,抱住了他:“你在家里咋闹都行,不要去惹田支书,他的大拇指头比你的腰都粗,我们惹不起他,还要在他手底下活人哩。”薛翠芳恳求马生奇。马生奇大了嗓门吆喝:“他是村支书,就该睡我的婆娘?啊?”薛翠芳哭了:“人家田支书清清白白的,你不要胡咬了。”马生奇用镰刀指住薛翠芳:“他没有日过你,我就不姓马了,那些当干部的没有几个好,我知道。”他在家里啥话都敢说,见了田广荣他恐怕连个响屁也放不出来。薛翠芳哭着说:“你就饶了我们娘母俩吧,我没有脸,秀萍还有脸哩。”这时的马生奇哪里还顾及妻子和女儿的脸面?他用一双大脚在妻子和女儿的自尊上随意地踩踏,似乎踩得越狠他越心安理得。[!--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两个人正在纠缠着,只听马秀萍高叫一声:“爸呀!”

  女孩儿清脆尖利的叫声仿佛把黑夜割开了一道带血的口子。马生奇和薛翠芳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只见站在房檐台上的马秀萍手里端着一个敌敌畏农药瓶子正向嘴边按。一刹那间,马生奇和薛翠芳都愣住了。当薛翠芳意识到女儿要干什么时,丢开了马生奇,叫了一声萍儿,向女儿扑过去了。马生奇看见女儿的嘴已按在农药瓶子上,才慌了神,他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一镰刀将马秀萍手中的农药瓶子打掉了。这时候,马秀萍已喝下去两口农药。薛翠芳失声大叫:“秀萍!秀萍!”刚才还很凶的马生奇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薛翠芳哭喊道:“你要眼看着娃死吗?快去医疗站!”马生奇抓起了马秀萍的两条胳膊抡向了脊背,背着马秀萍出了院门。

  松陵村的赤脚医生祝正平在薛翠芳的哭喊声中,丢鞋落帽地出了院门,急匆匆地进了医疗站。

  居住在村子东头的马子凯蹲在炕头正在弹拨他的三弦。他还没有睡觉。

  从县文化馆出来后已是暮色四合了。韩文轩要留他的老师住一宿,马子凯执意要回去,就没有强留他。他将马子凯送到了县城西关,两个人在桥头上分了手。

  从县城到松陵村这三公里多路程,马子凯走惯了,走熟了,走了半个多世纪,闭上眼睛也能走回去的。无论他是在县城中心小学当校长,还是出任了县政府教育科的科长,每隔几天,他就要走回去,在松陵村睡一觉。在家里的土炕上在自己的女人身旁他才能睡稳当,睡踏实。令他痛心的是他的女人过世太早了。那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的一次斗争会上,他的女人被红卫兵活活地打死了,女人死的时候才四十三岁。在女人下世的最初几年里他孤独极了,每当孤寂难耐十分思念之时就抱起了三弦,将他对女人的全部情感糅进了丝弦之中。后来,他将爱转移到两个孙子身上了,孙子成了他梦想的一部分。

  马子凯和凤山县文化馆的馆长韩文轩有将近四十年的交往。马子凯从省立师范毕业回到凤山县城中心小学任教时,就看中了韩文轩。韩文轩勤奋好学,诚实谦恭。在他的眼里,韩文轩将来会大有作为,因此,他对韩文轩特别关爱特别照顾。他从自己的薪水中拿出来钱,给韩文轩买书籍买笔墨纸砚。在县城街道上,他给韩文轩租了一间房子,叫他住在城里,教他练毛笔字教他弹三弦教他做人的道理。从那时起,他们就建立了笃厚的师生之情,以至后来成了至交。

  在马子凯“戴帽子”的那些日子里,韩文轩没有和这个地主兼反革命分子断绝往来,过几天就要到松陵村看望他,给他带一些书籍,包括史书和有关汉语言文字的书籍。马子凯一生不嫖不赌,不抽鸦片,他只偏爱两样东西,一样是书本,一样是他手中的那把三弦。尤其是到了晚年,他对汉语言文字和民俗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地里劳动回来,或者从批斗会上下来,尽管他已筋疲力尽、腰酸腿困,躺在炕上,还是要翻看几页书。他吃下去的文字和他吃过的粮食一样多。

  从韩文轩那里回来时,早睡的庄稼人已钻进了被窝。马英年两口以为父亲不回来了,关上了院门。是儿媳朱乖巧给他开开院门的。朱乖巧问马子凯,是不是出了啥事情,回来得这么晚?他说没有,他说出县城时天就黑了。跟马英年一样,朱乖巧也是胖胖的,肤色有点黑,大脸盘,黑眼窝,看人时,眼皮似乎懒得张。朱乖巧关院门时给马子凯说,巷道里黑,你小心点。儿媳比儿子还孝顺,这使马子凯觉得很安慰。

  马子凯没有丝毫睡意。他从韩文轩那儿得知,上面将有大动作,原来的那些事情要全部翻个过儿。世事的变化在一年前他就能感觉到,但不能说出来,只能暗暗地期待。当他从韩文轩那里证实自己的感觉没有错之后,就像娃娃一样高兴。上了炕,他从墙上取下来挂着的三弦,擦净了落在上面的尘埃,调好了丝弦,开始拨动。三弦声从窗口里飘出去,飘出院门,月光一般在松陵村淅淅沥沥地飘洒着,那声音凄婉而幽长,洪亮而低沉,粗犷而细腻;柔和的声音中交融着惨淡与肃穆,它使人回味、回想、回忆,回去又回来。人生的画卷是从丝弦上展开的:道路坎坷不平,但波澜壮阔;虽九死一生,也有柳暗花明之处。这些年来,他也有黯然伤神的时候,一次是女人被活活地打死以后,坐在棺材前,他流泪了,心中仿佛被猛刺了一下,那痛疼久久不肯消失。一次是二儿子马英俊自杀以后。马英俊是在他的母亲过两周年那天突然不见了的。英俊比英年聪明,有灵气,敏感,整日沉默寡言。儿子从井里捞上来以后,他坐在井边,一把又一把地抹眼泪。他觉得,这些灾难是他给儿子带来的,这么一想,心里就如刀剜一般。他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儿子,这才是最痛心的。然而他没有被灾难击败,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

  这把三弦已陪伴他半个世纪了。那时候,在省城里读书的马子凯省吃俭用买了这把三弦;他是学校文艺队里一名很活跃的成员,常常和同学们一起参加演出。在学校里,他参加了地下党组织,而这把三弦就成为他和组织单线联系的信号。星期天,他抱着三弦去护城河边弹弄,在悠扬而缠绵的三弦声中,他给他的联系人汇报工作。抗战时期,国共合作,他离开了学校,负责三个县的大车队,组织了三百多辆木轱辘大车向前线运送粮食。任何艰难困苦的境况都不曾磨掉他的锐气和激情。而他这种坚定、坚毅、坚强的性格是从小就养成的,七岁时进山割柴卖柴,十一岁时扶着犁耙开始犁地。临解放那一年,他的土地只有二十多亩,家里也只有五间厦房,地主的帽子却硬给他戴上了。儿子责备他刚愎自用,太固执,落到了这步田地还不认输。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有如此下场。在大车队的两年里,他差不多天天在路上和民工们一起艰难地行走,年轻的他坐在粮食口袋上吆喝着,指挥着。每到一地,他都要把民工们的吃住安顿好把牲畜安顿好。他的从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他从事的是国民党的政治,渐渐地脱离了共产党。在他看来,无论参加什么党派,都是抗战,都是革命;在政治上,他还很幼稚。一九四八年夏收后,他不再做凤山县的教育科长,出任了凤山县雍川乡的乡长(其实,他当雍川乡的乡长还不到一年)。当了乡长以后,他的身后有了背枪的乡丁,他的人生由此而变得一塌糊涂。虽然,在他当乡长期间也没有什么恶行,还暗地里配合过西府游击队,解放后,他还是被归入到历史反革命中去了。

  进入老境之后,马子凯的三弦越发弹得老练了,音调富于变化,深沉厚重,跌宕飘逸。南堡公社有个西府曲子队,他自然是曲子队里的第一把三弦。每逢阴雨天,曲子队里的老老少少常聚到他家里来念曲子。这西府曲子以三弦作为领头乐器,它的调子比东府的阿宫腔宽阔悠长,比眉户深沉婉转。可以说,马子凯是西府曲子的又一代传人,他给年轻一代传下去了曲艺,也使自己的人生有了乐趣。他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恐慌,不急躁,不沮丧。在批斗会上,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回到家,不是看书,就是弹三弦,似乎那些伤痛离他很遥远。尽管生活如同城墙一样,他看不透,但依旧怀着憧憬,在多么艰难的境况下都未曾动过自杀的念头,他要活着,活下去是唯一的目的。他妄图用他的人生态度去影响马英年,可是,办不到。艰苦、艰辛的生活和艰难、艰涩的人生使马英年的人生态度变了,尤其是弟弟马英俊自杀后,马英年心上所布下的阴影如同斑点一般剜也剜不掉,他变得狭隘而短见,缺少与人为善的心理,妒忌每一个比他幸福的人,妒忌他周围人的生活。[!--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马子凯弹罢一曲,回过头来看看马宏科和马林科。两个孙子睡得很不安稳,被子蹬到了一边。马宏科将两条胳膊撂在了肩膀以上,两个拳头紧攥着;马林科蜷曲着身子,将枕头抱在了怀里。每次一看见孙子,老汉心里就滋润了。两个孙子比儿子有福气,高考制度已恢复,不再推荐上学,世事的变化使孙子辈有了公平竞争的权力。就算儿子是中间的断代层,孙子可以从他那儿续接上“耕读传家”的遗脉。他无论如何也要供孙子上大学,进入仕途。

  马子凯重新抱起了三弦,重新调弦,他抓住“扭手”,轻轻一扭,“叭”地一声,一根弦断了。他觉得有点晦气。“把他的,我没有使多少劲,弦咋能断了呢?”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看看断了的丝弦,他没有再续接,下了炕,把三弦放在了脚地那张四方桌子上,准备睡觉。

  第六章

  就在马子凯眯着眼睛神情专注地弹拨三弦的时候,祝永达和黄菊芬在尽情地交欢之中。

  黄菊芬轻声叫着永达永达。祝永达搂住黄菊芬,却不动弹了。

  “永达,你弄呀,咋不弄了呢?得是不受活?”

  “不,不是。爹,爹还没有睡哩,我怕他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怕啥?”

  “爹知道你有病哩。”

  “我现在好好的,你弄你的。”

  黄菊芬搂住了他的腰。他在黄菊芬的嘴唇上亲吻着,他将她的舌头噙在了嘴里有滋有味地吸吮。更强烈的欲望通过味觉传遍了全身,他的血液在奔流身体在鼓胀体内仿佛万马奔腾。这一刻,祝永达处在忘乎所以的状态中,自然而然地忘记了他身底下的女人是一个严重的心脏病患者,他只觉得她是一个鲜活的女人,使他的爱欲有处搁置的女人,使他能够在她的田野上自由驰骋的女人,使他快活得神魂颠倒几乎晕厥的女人。他被身底下的这具肉体陶醉了,他看不见黄菊芬急剧变化的脸庞听不见黄菊芬急剧喘息的声音。结婚四年了,他第一次体验了男女交欢的巅峰状态。如果说,男女交欢有形态的话,那形态便是支撑人世间的一根擎天柱;如果说,男女交欢有色彩的话,那色彩夺目耀眼、五彩缤纷;如果说,男女交欢有味道的话,那味道极其刺激,最好的厨师也调不出来。他只是觉得好,好得要命,仿佛是在酷日炎炎之中一头扑进了涝池里的清水之中,仿佛是在砭人肌骨的三九天把双脚和双手塞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此刻,他渴望的是留住这感觉,让这饱满的感觉随着他的血液一起流淌,让这感觉渗进他的肌肤、神经、骨骼,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他渴望的是能天天和黄菊芬好,好一辈子,爱一辈子。在一阵酣畅淋漓之后,他轻轻地吻着黄菊芬,呵护她的情感特别强烈,双手捧着她的脸庞的举动十分轻柔。黄菊芬说:“我算是做过一回女人了。”他说:“我要叫你做一百回,一千回,一万回。”黄菊芬说:“那我就是松陵村最有福气的女人了。”她的眼里闪出了泪花,不由得哽咽了。他说:“你咋啦?”她说:“我高兴。”她用手推了推他长出了一口气,她说她胸口有点闷。他赶紧从她的身上下来了。他这才注意到,黄菊芬的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沾在了两鬓,他一摸,她浑身上下好像在水里浸泡着。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大概觉得这时候不该使他扫兴,就说:“好,和你一样好。”他说:“你咋是一身汗呢?”她说了实话:“我心里难受得很。”她的泪水喷涌而出。他把手放在她的心口,紧紧地按住才能感觉到,她的心脏跳动失去了节奏,快得没有间隙。他说:“你快吃几片药吧。”她说:“没有药了。”他说:“我去医疗站叫正平哥来给你看看。”“不。”她揽住了他,“你不要离开我,我害怕,害怕得很。”那模样,把他给吓住了:她面无血色,连眼睛也懒得睁开了,两行眼泪衰弱地挂在脸庞上,她于一刹那间垮架了。他说:“不行,我得赶快去叫正平哥。”他能感觉到,她大口大口地向出呼气,听不见她向腔子里吸气。他穿衣服时,双臂在颤抖,两条腿伸进了一条裤腿里。他走出了房间,站在父亲和母亲的窗子底下犹豫了一瞬间,没有惊动父母亲。他出了院门,直奔赤脚医生祝正平家中去了。

  马子凯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三弦断了弦,他只是觉得扫兴,并没有把这点儿事搁在心里。马子凯不是那种遇事就思量不尽、盘算不已的人。他总觉得耳边有女人的哭泣声,扰乱得他难以入睡。后来,他细听,确实是有一个女人在院门外啜泣,就趿上鞋,拉开了院门,走上了街道。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女人,也没有女人的哭泣声,他觉得蹊跷,怀疑自己听岔了。正要回去,只见头顶上闪现出一道细长的亮光,仿佛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放出的夺目耀眼的光彩。那光芒由灿白灿白而变得五彩缤纷,他定睛看时,一只什么鸟儿驮着一个年轻女人从那亮光中飞出来了。悲声来自天空。那女人泪水涟涟,他用手一抹,自己的头顶上也湿了。他再看时,天际高远而深沉,只有星星在眨眼,他以为是幻觉,心里抽扯着,没有防顾,差点儿和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在一起。原来是祝永达只顾急急地向前跑,差点儿和马子凯撞上。

  “永达,这么晚了,你干啥去呀?”

  “我媳妇病犯了,我去叫正平哥。”

  “要紧吗?”

  “要紧。”

  “那你快去,正平晚上不一定在医疗站睡,你去家里找他。”

  “知道了。”

  祝永达顾不上和马子凯多说,一路小跑着,向北而去。

  马子凯知道永达的媳妇是个病罐罐,那女人究竟是啥病,他还不知底细。他看得出,永达自结婚以后,常常是郁郁闷闷的。如果不是成分害了娃,娃能娶这么一个媳妇吗?在那个年月里,尽管好姑娘成千上万,对于地主富农的娃来说,只要是个女人,哪怕是哑巴、聋子、跛子、瞎子;哪怕是寡妇、二婚,只要人家愿意就拾掇,对此,马子凯太清楚了。祝永达在他面前什么话都说过,就是没有言及过他的媳妇。祝永达刚才神色慌张,他的媳妇大概病得不轻。他想等祝永达返回来再问一问。马子凯在院门前的石头上坐了片刻,还不见祝永达和祝医生过来,就回去了。

  祝正平回到家,脱了衣服刚躺下,就听见有人在院门外喊他。已是午夜一点多了他还没有合眼。前半夜是薛翠芳大呼小叫地把他喊起来的。到了医疗站,他才知道,是马生奇的女儿喝了敌敌畏。幸亏那农药放得久了,已没有多少毒性,马秀萍也喝下去不多,没有闹出人命来。她给马秀萍用了催吐剂,等吐过之后,给她挂上了液体,从十点钟折腾到快到凌晨一点,这一家三口才离开了医疗站。临出门时,薛翠芳问祝正平:“娃要紧不要紧?”祝正平说:“没事了,明天可以去上课。”薛翠芳说:“还去上啥课哩,她爸不叫娃念书了。”祝正平说:“娃就是为这事喝的药?”薛翠芳眼睛潮湿了,没有吭声。祝正平在马生奇脸上戳了一眼,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真是个二杆子,咋能不叫娃念书哩?”四十岁的祝正平言语不多,深沉练达,那张四方脸经常沉得很平。他待人诚恳、正直,医术好,腿脚勤,很受人尊敬,威信也高,他就是骂马生奇几句,马生奇只能忍受,不敢还嘴。祝正平给马生奇说:“明天把娃送到学校去,你给校长认个错。”马生奇嘴里胡支吾。祝正平说:“咋样?我说得不对?”马生奇是那种吃硬不吃软的货,他说:“我送,我一定送娃去学校。”[!--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祝正平一边勾鞋,一边在院门里问是谁。祝永达说是我。祝正平拉开了院门。祝正平的爷爷和祝永达的爷爷是两兄弟。三四十年代,祝正平的爷爷是个半路子医生,在县城里开一家药铺。祝正平继承了祖父的衣钵,在村里做了赤脚医生。

  “谁病了?”祝正平的鼻音较重。

  “我媳妇的心脏病又犯了。”

  祝正平一听,连院门也没顾上拉,匆匆忙忙地向医疗站走。进了门,他向出诊包里装上了该装的药物,将出诊包给祝永达,拿上了血压计和听诊器,跟着祝永达一路小跑着到了祝永达家里。

  进了房间,祝永达一看,父亲和母亲起来了。父亲在脚地走动着,母亲坐在炕上,将黄菊芬搂在怀里,黄菊芬闭着双眼,气息十分微弱。房间里的气氛如弦一样紧绷着,祝永达已嗅出了那紧张不安的味道,他心里毛扎毛扎的。祝正平叫吕桂香撩起被子,用听诊器在她的心脏上听了听,然后,量血压,摸脉搏。一家人谁也不敢开口问,都屏住气息等着祝正平发话。祝正平打开出诊包,给黄菊芬注射了一支肌肉针。

  处理完毕,祝正平把祝义和一家叫到隔壁祝永达的房间里,他开门见山地给祝义和说:“三爸,人是没救了,怕是撑不到天亮,快给她准备老衣吧。”祝永达一听,立时哭了:“正平哥,你救救她。”祝正平说:“不是我不救,没法救了,她的病,你不亮清,还是我不亮清?她能活到今日个,临床上已很少见了。”祝义和说:“正平,你看现在还能不能去县医院?”吕桂香说:“人成这个样子了,还能去县医院?你得是不想叫娃再进祝家的门了?”(按照关中西府的习俗,一旦亲人死在院门外边,二次不能再抬进来的)祝正平说:“去不去,你们再商量一下。”吕桂香说:“不听你三爸的,听你的,你是自己人,还能不尽心吗?”祝义和叫祝永达说话,祝永达左一把右一把地抹眼泪,他已是万分悲痛心中乱成了一团糟,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吕桂香说:“都这时候了,你还逼儿子?快给娃准备后事吧,这是命,你真是老糊涂了。”

  祝正平又给黄菊芬打了一针。

  吕桂香翻箱倒柜地给黄菊芬找衣服。祝永达把黄菊芬搂在怀里,忍不住哭出了声,他一面哭,一面在自己的头上捶打。他心如刀绞:假如他今夜不和她同房,也许,她再能活三年五载或者十年八年的。自责、悔恨、内疚、伤心、痛心、揪心……各种情绪扭结在一起,皮鞭一样抽打着他。他紧紧地搂着黄菊芬。刚才,她还在他的身底下痛快地呻吟;刚才,她还是鲜活鲜活的一个女人,怎么说没就要没了?他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喊着:“菊芬菊芬,你醒醒!”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黄菊芬从闭实的眼角里挤出来了几滴泪珠,他俯下身去,用舌头将那几滴泪水给她舔干后,在她的脸庞上抚摸。吕桂香从箱子里找出来了黄菊芬还没有上过身的一身衬衣和棉衣。祝永达搂住黄菊芬,不叫母亲给她穿老衣。他放声大哭,不可自主。吕桂香也止不住地哭了,她将衣服抱在怀里,站在脚地,伤心地哭着。祝义和靠着房子门蹲着,垂下头去,任凭眼泪无声地滴。祝正平一看这情景,说:“永达,你听话,咋像娃娃一样?等一会儿,人断了气,衣服就不好穿了。”祝正平动手将祝永达从炕上拉下来了。

  祝正平将祝永达叫到院子里,他说:“永达,你不要惹你爹和你娘伤心了。你要承受得起,人生的路长着哩。你再难受,也是于事无益。”祝永达止住了哭,他说:“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祝正平说:“我给你说过了,这病说完,人就完了。快去给她准备后事吧,我回去了。”祝永达要送祝正平回去,祝正平摆摆手,不叫他出来。

  吕桂香进了灶房烧水,准备给儿媳净身子。

  祝义和出了院门,去找赵烈梅来给吕桂香帮忙。

  祝永达从炕上的针线笸篮里找出来一把剪刀给黄菊芬剪指甲。结婚四年来,他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她剪指甲。祝永达知道,黄菊芬虽然是病身子,但她很爱干净,很整洁,很爱美,祝永达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有样子。剪完了手指甲,又剪脚趾甲。

  等吕桂香烧好了水,赵烈梅来了。

  赵烈梅一进屋就开始给吕桂香帮忙,她端着一盆水站在炕跟前,吕桂香蘸着水用毛巾在儿媳身上揩擦。吕桂香是第一次目睹儿媳这小巧玲珑的肉身子,黄菊芬一身的细皮嫩肉,浑身上下像十五的月光一样发亮,吕桂香似乎不敢看她,看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地向下流。从黄菊芬进门那天起,她就把她当做女儿看待,她知道儿媳有病,就疼惜她,不叫她下地劳动。生产队长田水祥来催黄菊芬去水利工地,威胁说,一天不去就扣一斤口粮。没有办法,她就顶替儿媳去了水利工地。一旦儿媳病倒,她就给她端吃端喝,即使是粗粮,也要给她把味道调剂好。冬天里,她从场间提回来麦糠,给儿媳煨上炕,点上火;夏天里,她用艾蒿将房间里的蚊子熏走,才叫儿媳进屋睡觉。她再疼惜,也疼惜不了她的命,她这么年轻就走了,使吕桂香痛心的是:作为女人,儿媳来到人世间一场,没有生儿育女没有留下后代没有享受过做母亲的乐趣。也许,她还没有解过裤带,连做女人的滋味也没尝过,她活得比松陵村任何一个女人都可怜。赵烈梅一看被庞大的悲痛扼住了的这一家人,也十分伤心,陪着吕桂香流眼泪。她虽然风风火火,说话无遮无拦,却极富同情心,人很善良。赵烈梅记得,祝永达和黄菊芬结婚没几天,她在街道上碰见了黄菊芬,没深没浅地问黄菊芬:“结婚好不好?”黄菊芬满脸羞得通红,没有言传。她说:“还害啥羞?给嫂子说说,是啥滋味?”黄菊芬垂下头说:“我身体不好。”她说:“照你说,永达还没有和你弄过?”黄菊芬垂下眼,点了点头。她说:“身体不好不要紧,女人能提得起一斗糠,就能挨得起男人。嫂子看你没麻达。”黄菊芬脸一红,“哧”地笑了。过了些时日,她再次碰见了黄菊芬,问她:“嫂子的话咋样?”黄菊芬说:“嫂子是过来人,还能说假话吗?”她不知道黄菊芬的病有多么严重,她希望这女人能享受到床上的乐趣,希望祝永达和她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吕桂香给黄菊芬揩擦下身时发觉从儿媳那里流出来了那东西。吕桂香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儿媳大概是在极其快乐之后离开人世的。赵烈梅也注意到了。这个快嘴女人说:“是不是他们耍得过头了?”吕桂香说:“哪有经不起男人耍的女人?这是命。”赵烈梅说:“我也不信,她就没有提一斗糠的力气。”吕桂香又拧了一把毛巾,将黄菊芬的那儿擦了一遍。吕桂香不由得叹息:人生寡味得很,活在世上,只是活那一时时。赵烈梅也跟着吕桂香感叹:人在世上争来斗去,到头来脚一蹬,腿一展,都是一样的。两个女人给黄菊芬净了身子,穿上了老衣。可是,在穿鞋时遇到了点麻烦。鞋是从黄菊芬的箱子里找出来的,一双是方口黑条绒鞋,一双是紫红色方口平绒鞋。两双鞋都没有楦开,都有点小。吕桂香比试了一下,黑条绒鞋比方口平绒鞋大一点,就决定给黄菊芬穿黑条绒鞋。赵烈梅就按住了黄菊芬的脚,由吕桂香穿鞋。鞋没穿上,吕桂香反而跌倒在脚地了。赵烈梅嘴快:“妹子,你还蹬啥哩?鞋太小了,不是你脚大,你就将就点。”吕桂香摇摇头,不叫赵烈梅说,她取来了黄铜色的鞋“溜子”,硬给黄菊芬穿上了鞋。[!--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凌晨三点二十分,二十四岁的黄菊芬咽了气。

  在如何安葬黄菊芬这件事情上祝义和和儿子发生了分歧。祝永达主张简单地安葬,越快越好,好像随着黄菊芬的入土他的悲痛才能减轻几分。祝义和不这样想,他要把安葬儿媳当做一件隆重的红白喜事来过,好像事情过得越大他的心里越安宁,也越能对得起早去的儿媳妇。吕桂香的想法和祝义和的一模一样,吕桂香给儿子说:“你的媳妇是咱明媒正娶来的,菊芬也没有啥过失,娃来世一场不容易,把丧事要给过好。”既然人也没了,为这事还计较什么?祝永达不愿意给两位老人痛上加痛,他怕自己执拗两位老人,惹他们伤心,就由了父亲来安排。

  第二天清早,祝永达请来阴阳先生出了门牌(讣告)。吃毕早晨饭,马子凯腋下夹着一卷子烧纸进了祝义和的家门。祝永达接住烧纸,跪在黄菊芬的遗体前,烧了几张纸。马子凯安慰了祝永达几句。他问这父子俩,丧事咋过呀?祝义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马子凯说:“你们这样定了,就这样过。”祝义和说:“也不铺排,把心尽到就行了。”马子凯说:“需要我帮忙,就言传。”祝永达说:“子凯叔,你帮着给门上写一副对联吧。”马子凯说:“我回去就写。”没多少时辰,马子凯就将拟好写好的对联拿来了,上联是:菊归九天悲夜月,下联是:芬留三秦忆春风。

  到了晚上,田广荣来了,田广荣也是拿着纸钱进了祝家院门的。好多年了,田广荣很少进这个院门。松陵村所有的地主富农家的院门田广荣几乎就没有进去过,除非是抄家分浮财。就是偶尔进了哪个地主富农的家,他只是站在前院吆喝一声再不向前走一步。从年轻时当上村干部,田广荣的阶级界限就划得很清,在他看来,在松陵村,有地主富农,就没有他;有他,就没有地主富农。他是共产党在松陵村的代表,共产党和阶级敌人永远势不两立。田广荣的到来使祝义和有点担待不起,他既惊诧又欣慰:连田广荣也看得起他们一家,给一个晚辈来致哀。到底是世事变了!如果儿媳早走两年,恐怕他们要铺排一下丧事也会被田广荣挡住的。他觉得,他安葬儿媳的打算没有错,即是铺排一下也不过分。田广荣拉住祝义和的手,对他说要节哀。祝义和嘴唇颤抖着说不出来话只是连连点头。田广荣问祝永达经济上有没有困难。祝永达说没有。田广荣安慰了祝永达两句,就走了。祝义和将田广荣送出了院门,送上了街道。年过五十的祝义和骨架大,身坯大,背稍微有点驼,他趿着鞋,走起路来脚抬得很低。祝义和目送着田广荣走远了,才进了院门。他给吕桂香说:“田支书来了,刚走了。”吕桂香说:“知道咧。”他说:“田支书送了烧纸。”吕桂香说:“我见来。”他撵在吕桂香身后又说:“田支书……”吕桂香就说:“咕哝啥?”他说:“我是说田支书……”吕桂香说:“我知道他来给娃送了纸。”祝义和转身走开了。

  田广荣走后,祝家的族人祝拴奎、祝拉劳、祝仁来和祝万良的媳妇何宁娟来送了纸钱。来送纸钱的,还有田家的田有志、田万劳、田兴国、田根根、田得安、田玉常;马家的马来锁、马仁义、马润绪;马志敬没有来,打发他的儿子马刚刚来送了纸钱。

  安葬黄菊芬的日期由请来的阴阳先生确定,日子定在“头七”那天(人去世后的第七天);墓穴的位置也是阴阳先生给勾的。祝义和要把去年才给自己买来的一副上好的松木板给儿媳做棺材,吕桂香不情愿,她说:“给娃去县城里抬一副棺材,省心。”祝义和一听就躁了:“你是为了省心吗?你是痛惜那松木板,娃在人世上一场,连一副好材板也背不去吗?县城里抬的棺材八面漏风,像火柴匣子一样,能行吗?这事儿将就不成。”吕桂香说:“不是我痛惜,你没了,装啥呀?”祝义和说:“我没了,你们随便捏就一个木匣匣子,你们没钱,裹一张席埋了也行。”不是祝义和发了躁,吕桂香就不犟嘴了,不是的。她被老汉所感动,她知道,老汉也像她一样疼爱儿媳,甚至比她更疼爱。她说:“就按你说的办。”

  大木匠请来了。松木板从楼上抬下来,开始做棺材。松木板是大二五的(大头厚度2。5寸,小头厚度是1。7寸)十页板子。全(做)棺材前,放了鞭炮。墓是生产队派人给打的。墓打好以后,祝义和提出来要用砖头箍墓,吕桂香和祝永达不再拦他,吕桂香把自己攒的私房钱拿出来叫永达去买砖头。第五天,棺材就做好了,墓也箍好了。棺材是用洋漆漆的一锭黑,棺材内和棺材外面吊上了200瓦的灯泡儿,进行烘干。

  下午,祝义和拿了一把笤帚,扛着一把铁锨,进了公坟地。他下到墓穴中,拿铁锨把残留的碎砖头渣和石头渣清理了出来,用笤帚把整个墓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爬上了墓穴。这项工作本来该由永达来做,可是,他不放心,自己动手来干。坐在墓穴口,老汉流了一阵子眼泪。

  黄菊芬刚去世那天,祝义和就打发族人给亲戚们报了丧,散了孝布。他特别叮咛自己的两个女儿祝永梅和祝永婷,要给外孙子做一身孝衫,要娃们给他们的妗子穿白戴孝。他给几家的亲戚都叮咛:儿媳没有子女,晚辈们一定要给她穿白戴孝。

  吹鼓手也是祝义和打发人请来的。

  悲凄苍凉的唢呐声从安葬的前一天下午一直吹到安葬的那天午后,低沉忧伤的哀乐把整个松陵村吹得流泪了。似乎是,人生的悲凉和庄严全都交织在哀乐声中,这哀乐声把不少庄稼人吹灵醒了,好像他们自己的人生、生命和生活与这音乐有着丝丝缕缕的牵挂;似乎是,当人们从人世间离开时,留下的只有那能够唤起使人悲痛不已的哀乐声了。悲伤的气氛笼罩在整个松陵村,尤其是那些扯着棺材上的几丈白布啼哭不止的娃娃们,惹得松陵村的女人们不住地淌眼抹泪,扼腕叹息。

  当天傍晚,祝永达从墓地里烧纸回来之后,祝义和拿着一卷子烧纸,进了公坟地。老汉一进儿媳的新坟地就“哇”地一声哭了,他扑在儿媳的坟前头,点上了烧纸,一张一张地烧着。他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树枝儿拨弄着纸灰,那纸灰在坟墓上空不停地飞舞、飞旋、飞翔、飞跃。纸灰并没有带走老汉的哀伤和哀痛。老汉从内心里疼爱这个言语不多、柔弱腼腆、一副病容的儿媳妇。他目睹着儿媳妇在这个家里受了四年疾病的折磨。他不止一次地责备自己,不该让儿子和黄菊芬完婚,他明白,这桩婚姻加快了她离开人世间的速度。他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痛心地谴责自己痛骂自己折磨自己。几天来,强忍着悲痛,把满腹的心事深藏着,一口一口地吞咽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说起来,当初,祝义和也是出于无奈。

  祝永达刚过了二十岁,祝义和就开始给他张罗媳妇,在松陵村,像祝永达这样的地主富农的娃,打了光棍的有好几个。祝义和也试图让祝永达到山里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但作为父母的独子,祝永达宁肯没媳妇也不愿意离开父母亲。祝义和两口为儿子的媳妇犯愁,他们一提起来就叹息不止,愁眉不展。祝永达二十一岁那年,祝义和将上门要饭吃的一个甘肃寡妇领进了家门,这个大祝永达六岁的女人在家里只睡了两个晚上,还没等圆房,就被田广荣派的几个民兵赶走了。

  在祝义和很无望的时候,他在县城街道上碰见了和他在县城小学读过书的同学黄炳仁。黄炳仁一九五七年被打成了右派,回家当了农民。两个人已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相互说起了自己的生存状况,祝义和就把儿子没有媳妇的事说给了黄炳仁,黄炳仁听罢后说,你不嫌弃,就把我那女儿给你儿子。祝义和一听,急忙说:“我还嫌弃啥?儿子眼看要打光棍了。”黄炳仁实话实说:“我的女儿有心脏病。”祝义和就问:“要紧不要紧?”黄炳仁说:“那是慢性病,时好时坏的,看起来倒不像个病人。”两个同学就在街道上订了儿女婚事。没几天,祝义和两口和儿子一同去马江公社黄炳仁家相亲。看面相,黄菊芬是个乖巧的姑娘,确实不像个病人,她脸上有气色,也长得端正。祝永达对黄菊芬的第一印象不错,这门亲事就订下了。一九七六年正月初三,祝义和给儿子完了婚。假如,这女孩儿和祝永达不结婚,是不是可以多活几年?祝义和去问他的侄儿祝正平,他要祝正平给他实话实说,祝正平虽然说得不十分明确,但意思是那样的。他一听,越发觉得,这件事他做错了,为了他的儿子,他使这女孩儿早早地走上了不归之路。

  祝义和看着久久不肯落地的纸灰,悲痛万分,老泪纵横。他越哭越伤心,越伤心眼泪越多,以至匍匐在地,双手抓住黄土,大哭不止。

  一直到暮色浓重了,祝义和才摇摇摆摆地回到了家。吕桂香一看祝义和脸色很难看,就劝他节哀。祝义和嘶哑着声音说:“我把心里的事全倒出去,就好些了。”吕桂香说:“娃就是那瞎瞎命了,刚不讲成分了,她还没活好人哩,老早就走了。”祝义和感叹道:“人是一节一节活,谁一辈子也把好事占不尽。”

  27802字节第七章

  松陵村要唱大戏了。大人小孩子们在街道上奔走相告,尤其是那些碎娃们特别高兴。老戏(古装历史剧)从一九六六年停演到一九七九年已有十三年,娃娃们还没有见过老戏是啥样子,未曾目睹吹胡子瞪眼提袍甩袖和舞枪弄棒的场面。当年的戏迷们也都渴望能看到一台秦腔(八本样板戏早把庄稼人看烦了)。唱大戏的事是田广荣提出来的,他提出在村子里唱大戏不仅仅是为了让庄稼人高兴高兴。舞台是他搭起来的,他要借别人的戏唱出自己的调子来。

  田广荣把十个生产队的队长召集到大队办公室商量唱戏的事,生产队长们不知道田广荣心里的渠渠道道,只是觉得几十年没唱戏了,这台戏一定要唱。唱戏的日期定在阴历九月十三日,村里的关帝庙会那天。几名会长(管事的)是临时从各生产队抽调的,给戏子做饭的厨师和烧水打杂的也由各生产队摊派。田广荣提出来由祝永达负责采购和管理账目。第三生产队的队长田水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说:“松陵村那么多贫下中农的娃,都闲得呻唤哩,为啥要叫地主的娃来管账?”田广荣一听,用威严的目光将田水祥压住,叫他坐下。他不无讥讽地说:“水祥,你刚才是睡着了,还是灵醒着?现在还张口闭口地主富农?人家娃是社员了,这是一九七九年,不是一九六九年,你没睡灵醒,把眼皮上的虮子捋干净,回家睡觉去。”田广荣的话刚落点,田水祥站起来了。他的个子瘦高瘦高,高粱秆一般戳在会场,那张窄脸上的神情严肃了,本来就凸出的眼睛一鼓,嘴角撇了撇说道:“一九七九年咋了?一九七九年就该叫地主富农翻天?”马志敬说:“水祥,有话坐下来说,站起来干啥呀?”田广荣一句话也不再说,他点上了一支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会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田水祥坐下了。他掏出了一张揉皱了的本子纸,撕成两半,开始卷烟,干瘦的手指头将纸卷成喇叭状,倒上旱烟,右手的三个指头捏住喇叭状的顶端,转了几圈,一支烟就卷好了。他将卷好的烟叼在嘴角,点上了火。这时候,七队和八队的生产队长也在嘀咕:叫祝永达管账恐怕不合适。田广荣一看,说:“既然大家有意见,就叫田水祥来管账。散会。”田广荣手一挥,叫大家走。马志敬出来打圆场:“我同意田支书的意见,叫祝永达管账。”其他的几个生产队长都不知道田广荣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们都明白,田广荣不是晃晃悠悠的冒失鬼,他做任何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头脑里的沟沟渠渠比别人多得多,不然,几十年来,搞了那么多运动,都没有把他撂翻。田广荣一旦主意已决,就不可更改。叫祝永达当会长,是他思考再三才做出的打算:他明白,将祝永达拢在身边,就等于将松陵村几十户地主、富农出身的人拢在了身边。过去,他对这些人太苛刻;如今,他要显示出自己的大度、仁慈来。他先给祝永达一个“会长”当一当,看他娃能不能识时务,能不能对他百依百顺。这才是他的用心。田水祥当然是看不出他心中的旮旯角落里堆积着什么东西。参加会议的各生产队干部都同意把祝永达抽调到大队来当会长。田广荣说:“水祥,就这么定了,你同意不同意?”田水祥说:“你是支书么,你说了算。”田广荣说:“你以为你是支书,得是?我就是要说了算!”田广荣愤然骂道:“你真是一只瞎眼狗!连个眉眼也看不来,跟上胡咬。”大家轰然而笑。田水祥没再龇牙。

  大队长马志敬把祝永达叫到了大队办公室。马志敬四十多岁,中等个子,诚实和忠厚就写在他那厚厚的嘴唇上,写在他那微塌的鼻翼两旁。他说话干脆,声音浑厚。他给祝永达说了田广荣叫他当会长的意思。祝永达在生产队连个记工员也没有当过,他没有这个思想准备,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他对马志敬说:“叫我再想想。”马志敬说:“看这娃,这事儿好多人想争,也争不上手,你还想啥?”祝永达说:“我连指甲盖大的干部也没当过,不知道能不能干好?”马志敬看祝永达犹豫不决,就说:“也行,你回去想想,明天给我回个话。”

  祝义和一听田广荣提出来要永达当会长,既高兴又疑惑。使他犯疑的是:松陵村那么多能人,都没有事干,为啥田广荣偏偏看中了永达?过去,田广荣对他们一家很苛刻,永达想当赤脚医生,他也不叫永达当。这一年多来,田广荣突然对他一家很友善,反而使祝义和承受不起,心里反而不实在。祝义和觉得对他这样的人得防一手。祝义和细细一想,拿不定主意,给儿子说:“你不知道,过去,松陵村唱大戏,当会长的都是村里的绅士,是田、祝、马三姓中有威望的长辈,连田广荣也没当过会长,这事咋能轮到你?”祝永达说:“照你说,我不当才对?”祝义和说:“不当恐怕会给田广荣没面子,反而得罪了田广荣。我就怕咱不知道水深浅,叫田广荣把你朝磨眼里塞。”祝永达说:“我想过了,不论田广荣咋想,松陵村人咋看,这个会长我当定了。”祝永达主意已决,祝义和便说:“你一定要把账目弄清楚,不要出一点儿差错。”[!--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戏是凤山县剧团的戏。九月十三日晚上,如期“挂灯”(唱第一出戏)。

  演出前,田广荣兴致勃勃地讲了话。他讲话从来不拿稿子,讲得极富感情,极具煽动性。就在他讲话的这个舞台上,他曾经挥过拳头斗过地主,曾经号召松陵村的庄稼人搞过合作化,曾经高喊过松陵村的小麦每亩要过十万斤的口号,曾经和社员们一起批过“三家村”斗过“四家店”。现在,他对着话筒,又讲“四化”建设了。他的讲话极其简短。他用他的形象表示,无论世事怎么变化,他还是松陵村的主人,松陵村的事还是他说了算。只要松陵村的那棵古老的白皮松不倒,他就不会倒。他唱戏的目的就是让松陵村和南堡公社里的人都知道,松陵村依旧牢牢地掌握在他手中。

  唱戏的锣鼓还没敲打,田广荣给松陵村人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松陵村要搞人畜饮水工程,打一眼深机井,把自来水给家家户户装在院子里。田广荣再三强调:这笔钱是联合国给的,松陵村人不掏一分钱,白吃水。他说:“全凤山县三十多万人,南堡乡五六万人,为什么偏偏要给咱松陵村人钱?钱不是人家给咱塞进腰包的,是我拿这张脸蹭来的。”松陵村人一听,叫的叫,喊的喊,鼓掌的鼓掌。似乎,他们盼望田广荣能再把支书当一万年。

  祝永达第一次在松陵村当差,就显示了他做事的干练和细心。该买的他都买到了,从灶房里必备的大肉蔬菜到蜡烛火柴,一样都不少。他对买来的所有东西一一入了账不说,还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在小本子上写明白,某月某日买来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被谁领走的,见证人是谁,领东西的地点在哪里。在田广荣手下干事必须多一个心眼,脊背上也得长眼睛,父亲不吩咐,他也知道。祝永达没有贸然决定究竟当不当这个会长是有他的想法的:说句心里话,他不愿意在田广荣手下“当差”。是的,时代变了。田广荣真是个阴阳鼻子转扇脸,他的变脸如此之快,使他觉得有点不真实。田广荣真的把他当做“社员”看?真的与时俱进了?他很难相信。再说,叫他跟在田广荣屁股后面转,是一件很委屈的事情。假如,他不干呢?也许,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他可以借此机会走上松陵村的舞台,他要叫松陵村人看一看,他是瓷器还是瓦盆。他想通了,他要和田广荣各唱各的戏,田广荣为自己,他何尝不是为自己呢?毕竟,他不是狗崽子了。他的人生算是走出了一步。他要通过当会长从心理上、性格上来一次转变。忙了六七天,到了开戏的那天晚上,祝永达才松了口气。

  第一天晚上唱的是《宝莲灯》,前面加演的是折子戏《柜中缘》。附近村子里的人都被惹来了,舞台下人山人海。小孩子们骑在树杈上和院子里的土墙上,他们没有见过古装戏,好奇地瞪大了双眼。挤在妇女堆中的年轻小伙子不时地起哄,他们趁着混乱在女人的胸脯和裤裆里乱摸乱捏,不时地有女人的尖叫声从台下的人群中爆出来。年轻姑娘们吱妈喊爹地用手撩住裤子,向人稀处钻。总会长马志敬一看不行,立时喊来了十几个民兵,这十几个民兵每人手握一根长竹竿,站在舞台四周,哪里有起哄声,便举起竹竿,朝哪里打。负责秩序的田水祥顾不住摊子,他上了前台,对着扩音器呐喊:“大家要提高警惕,小心阶级敌人破坏!”田水祥念的阶级斗争那本经在这个场合并不灵验,只有竹竿才能将骚动的人镇住。等本戏开了场,舞台下才安静了。

  第二天晚上开戏前,剧团里的一位负责人找到了祝永达,说是叫他去找一枚针、一截子黑线来。祝永达不知道他们要针线干什么用,便来找帮灶的赵烈梅。赵烈梅烧好了一锅开水,正要去看戏,她不想回家去,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院门和房子门上的钥匙,给祝永达:“你到我家自个儿去取,针和线在炕上的针线笸篮里。”祝永达说:“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的存折拿走?”赵烈梅说:“田水祥是羞他烂先人哩,还有存折?看他见过存折是啥样子没有?”祝永达说:“还是你回去取,一会儿就来了,不耽搁你看戏。”赵烈梅说:“我回去就不来了,我乏得很,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祝永达说:“那我就跟你去取。”

  赵烈梅和祝永达离开了戏场。

  村里人都看戏去了,家家户户锁着门,街道上的亮光被两排土墙遮住了,幽幽暗暗的。祝永达和赵烈梅都走得很急,两个人的脚步声特别明朗。他们谁也不说话,生怕一开口把这寂静给撞破了似的。赵烈梅开了院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巷道,祝永达只顾向院子里边走,没有注意到赵烈梅又掩上了院门。赵烈梅先走进了房间,祝永达没有进去,他还站在房檐台上,赵烈梅在屋内说:“永达,你进来看看,我咋找不见开关绳子。”祝永达进屋一看,房间里暗暗的,只有一点淡淡的亮光,跟蛾儿一样扑闪。赵烈梅在墙上乱摸。祝永达说:“开关在啥地方?”赵烈梅说:“在窗扇后面。”祝永达去窗扇后面摸,没有摸到。其实,赵烈梅一进门就将垂吊在窗扇背后的开关绳子撂在窗扇前面去了。她是一个看似很粗却有心计的女人,她于一瞬间产生了制造一个由头的想法,这并不是她离开戏场时就谋划好了的。她佯装找开关绳子,身子偎住了祝永达,将祝永达向墙跟前挤,祝永达向后退,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窗扇后面那狭窄的一块地方了,两双手都在乱摸。赵烈梅一蹭一蹭的,祝永达能感觉到她那肥实的奶头紧贴着他,他被她那丰腴的胸脯挤压着。两只手摸到了一块儿之后赵烈梅把祝永达的手紧紧地握住向她跟前拉,祝永达转过身来,他看不清赵烈梅的面庞,只是觉得,她那气息像瓢泼大雨一样盖头向他浇来,使他窘迫、紧张。他即刻明白了什么,无力地挣扎着。赵烈梅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祝永达说:“嫂子,戏子等着要针线哩。”赵烈梅说:“嫂子等着要你哩。”她拉起祝永达向炕上按。祝永达被撂倒在炕上,又爬起来了,他说:“嫂子,那不行。”赵烈梅说:“行,咋不行?我想死你了。”祝永达一把推开了赵烈梅:“嫂子,你不要胡来!”赵烈梅一看,祝永达不愿意,就“哧”地笑了:“没看你正经得跟佛爷卵子一样。”祝永达笑了:“佛爷卵子也没我正经。”

  赵烈梅拉开了电灯开关,她从针线笸篮里取出来了针和线。临出房子门时,祝永达没有防顾,赵烈梅捏住针在祝永达的屁股上猛戳了一下,祝永达疼得跳起来了。赵烈梅看着祝永达龇牙咧嘴的样子放声而笑,笑声惹得清瘦的月光也在颤动。

  一九六二年,父母亲领着十五岁的赵烈梅和大姐赵烈果、二姐赵烈花一路要饭吃,从甘肃武都来到了凤山县的松陵村,一家五口人就住在村子后面的一眼土窑里。那时候,来松陵村逃荒要饭的不是一家两家。可赵烈梅这一家却分外引人注目,原因是两个老人领着三个差不多都到了婚嫁年龄的女孩儿,松陵村给儿子没有订下媳妇的老人自然把目光盯在了这三个女孩儿身上了,这些老人中,就有田水祥的父亲田绪娃。田绪娃见天儿向那眼敞窑中跑,他今天去时怀里揣两块高粱面粑粑,明天去时腋下又夹一条破褥子,每次去都不空手,每次去都要和两位老人拉拉话。他问两位老人,家里是啥成分。赵烈梅的父亲说是贫农。他告诉田绪娃,他们那里是穷地方,村子里就没有一户地主富农。田绪娃大概觉得赵烈梅的父亲说的是实话,“噢噢”了两声心里在思谋自己的事。有一天,他实话实说了,叫这两口子把赵烈梅给他的儿子田水祥做媳妇。不知为什么,这老汉看中的不是赵烈梅的两个姐姐而是赵烈梅。这老两口一看绪娃老汉是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就叫田水祥和赵烈梅来见面。田水祥身材细细的,算不上关中汉子,但也没有怪相。两个老人大概觉得田水祥不是瓷锤子货,不容赵烈梅思量决断,就答应了。在那样的年月里,只要能逃出来一条命,只要有饭吃,其他的事情对于受饥挨饿的人来说都不重要。两个老人在答应这门婚事的同时提出来,把他们一家五口人的户口落在松陵村。这个附加条件对绪娃老汉来说算是一个难题了,为了儿子有个媳妇,他去求堂弟田广荣,他觉得,自己是贫协主席,田广荣会给他面子的。当时,作为村支书的田广荣这样盘算:赵烈梅的父母亲年过六十了,已活不了多少年,解决五个人的户口其实等于解决三个人的户口,收留下这姐妹三个,不但给松陵村的光棍汉解决了问题,他也能落一个好人的名声。他有一个外甥,成数不够,年过三十了,还是没人给媳妇,他打算将这三个女孩儿中的一个给他的外甥做媳妇。于是,就答应给这五个人解决户口。后来,赵烈梅嫁给了田水祥,赵烈果嫁给了田姓人家的田玉常。赵烈花怎么也不愿意嫁给田广荣那个又傻又呆的外甥,她一拖再拖,拖了一年多,到了第二年,田广荣张罗着给外甥结婚时,赵烈花出走了。田广荣一气之下,要将赵烈梅的父母亲赶走,田水祥和田玉常双双去求田广荣,田广荣脸一黑骂道:“狗东西!你们再不知足,就叫赵烈梅和赵烈果走人。”田水祥和田玉常只好闭上了嘴。赵烈梅的父母亲逃进了雍山。[!--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嫁给田水祥以后,赵烈梅才知道,田水祥毛病不少:看起来威武生煞,见了恶人顺溜得跟缨子一样;有时候精明得能给蚂蚁挽笼头,有时候,是没皮没脸的“半斤面”。田广荣之所以叫田水祥当生产队长并不是因为他对庄稼活儿很内行,而是因为他是一条混眼狗,田广荣叫他去咬谁,他就咬谁去。田广荣心里明白,这样的人被他掌握在手里,就等于他有了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他怎么使唤都行。反之,田水祥一旦被别人掌握,就会来咬他田广荣。田广荣常常把那些糟蹋人、伤害人的事交给田水祥去办。田广荣叫他去收拾一下马子凯,他就在批斗会上对马子凯的女人大打出手,以致好多人起哄,把这女人打死;田广荣叫他给马生奇一点颜色看看,他就跑到县卫生局把马生奇糟蹋了一顿。田水祥一出家门就耍二杆子脾气,可在家里,在赵烈梅跟前,他只是一盘菜,一只软柿子,由赵烈梅拣着吃,捏着吃。赵烈梅怎么也不会忘记田广荣赶他父母亲走的事,当着田广荣的面也不尊敬他,她在田水祥面前不止一次地骂过田广荣,说田广荣不是个好,说那公子驴肚子里是一堆屎。田水祥就求赵烈梅:“你在家里咋骂他也行,出了门,贵贱不要出口伤他,他是咱的六爸,是村里的支书,六爸对别人咋样咱不说,对咱不算瞎。”赵烈梅说:“我迟早会等住他的。”多少年过去了,赵烈梅没有等住过田广荣一次。就在一九七九年农历九月十四日这天晚上,赵烈梅意外地把田广荣等住了。

  祝永达走后,赵烈梅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很委屈,没有想到祝永达对她拒绝得会那么坚决。祝永达虽然有点不近人情,但她认识了他的另一面:他确实是正人君子,不是那种很随便的人。由此,她从内心更加敬重祝永达,她意识到,感情不能强迫,这事要慢慢来,等祝永达喜欢上了自己就水到渠成了,不信他不会脱裤子。她觉得,她一上手就抹人家的裤子是太鲁莽了。等到她占住了他的心,就等于占住了他的肉身子。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她下了炕,从房间里出来,锁上了房子门,准备去看戏。就在她下房檐台阶的时候,听见隔壁的院门“吱扭”响了一声,而且明确地听见了院门被重新闩上的声音。她马上警觉了,似乎有谁触动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住在她家隔壁的是薛翠芳,薛翠芳也被抽调去给戏子做饭,她不看戏,怎么回来了?赵烈梅一看,她家的木梯正好搭在隔墙上,就轻手轻脚地蹬上了梯子。她的目光刚从墙上伸过去,几乎叫出了声:原来是薛翠芳和他!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她赶紧拿牙咬住了嘴唇快速下了木梯。这时候,薛翠芳房间里的门关上了。

  赵烈梅边走边思量,等她回到了戏场上,一个不怀好意的想法产生了。

  赵烈梅在大队广播室找到了大队长马志敬,她给马志敬说:“剧团里的头儿叫田支书到后台来一下,说是有要紧事儿要商量,你去给找一找。”马志敬一听,信以为真,满世界地去找田广荣,他先去大队办公室找,大队办公室没有,他又去后台找,后台也没有。他以为田广荣在舞台下面看戏去了,舞台下面人山人海,他咋能找得见呢?他上了舞台,在落幕扯布景的间隙,对着话筒呐喊:“田支书,听到广播后到后台来,有人找你。”他连喊了三遍。这个扩音装置和各生产队里的高音喇叭连在一起,马志敬这么一喊,全松陵村人都听见了。

  当马志敬在话筒中呐喊的时候,田广荣和薛翠芳刚刚脱了衣服躺下,还没有上手。田广荣原本打算睡到戏了人散才回去,马志敬一喊,他十分懊丧地起来,穿上了衣服,来到了戏场上。他问马志敬,是谁找他。马志敬说是剧团里的领导找他。田广荣一听,就到后台去了,剧团团长一看田支书阴沉着脸不高兴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我们没有找你呀。”田广荣一听,十分生气,就又去找马志敬,问他究竟是咋回事。马志敬说是赵烈梅告诉他,剧团的领导找田支书商量事。田广荣就叫马志敬去找赵烈梅。赵烈梅早就料到田广荣要找她的,她跟着马志敬来到大队办公室。她看着田广荣秃了的顶和板着的面孔,在心里笑着,脸却沉得平平的,她说:“六爸,不是我要找你,我去后台提开水,有一个人给我说,你去找一下你们的田支书,我不知道他是团里的什么领导,怕误了事,就给大队长说了。”田广荣一听,有人找他原来是没头没脑的话,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急败坏地朝赵烈梅摆摆手:“去吧,去吧。”

  赵烈梅从大队办公室出来,回过头去“呸”了一口。她在心里说:“看你装得人模人样的,净干些驴都不日的事。”

  赵烈梅完全是冲着田广荣来的,并不是她对薛翠芳妒忌或者给她使坏。她很同情薛翠芳。每次,马生奇在隔壁对薛翠芳肆虐,她都能听见,当时,她恨不能跳过墙去一镢头把马生奇砸倒。她最痛恨也最蔑视那些动不动就拿孩子或女人当做出气筒的男人,在她看来,那些男人是最脆弱、最没本事的,有本事的男人只把威风耍在外面。薛翠芳太软弱,她的忍耐其实是无原则地迁就。马生奇的坏毛病是她给惯出来的。如果薛翠芳的事搁在她头上,她非把马生奇整治得叫爹喊娘不可。她只知道田广荣常去给薛翠芳和马生奇调解纠纷,不知道他们两个有一手。她猜测,肯定是田广荣以权相胁迫使薛翠芳给他解开裤带的。她比薛翠芳早来松陵村两年,她知道薛翠芳的为人,薛翠芳不是松陵村的风流女人,她平日里脸沉得很平,嘴严裤带紧,谁也轻易不会把她撂翻,马生奇说她行为不正完全是胡咬哩。她想,田广荣得手薛翠芳也可能是近来的事情,他八成儿是趁人家两口不合,把身子硬向里插。田广荣心眼儿太稠了,真是趁火打劫。赵烈梅的是非很清,对于薛翠芳和田广荣之间的事,她觉得对谁也不能说。一旦她说出去,完了的不会是田广荣,而是薛翠芳,她要为薛翠芳着想。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赵烈梅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她完全意料不到薛翠芳是心甘情愿地躺倒在田广荣的身底下的。

  赵烈梅在灶房里去掂了一条凳子,心里美滋滋地看戏去了。

  一场意想不到的大火给松陵村的唱戏收了场。

  大戏热热闹闹唱了三天四晚上。农历九月十六日晚上是最后一台戏,戏是田广荣点的《葫芦峪》。戏散了,人走了,好多庄稼人大概还没有从诸葛亮火烧葫芦峪的无奈中走出来,这时候,出事了!第四生产队的三个麦草垛子全部着了火。

  田广荣回到家中,吃了一根麻花,喝了一杯茶,刚上了炕,就听见大队里的高音喇叭中有人呐喊:“麦草垛子着火了!赶快去场里救火!”由于喊声的调子高,高音喇叭被震动得呜呜地响。田广荣一听,下了炕,连鞋也顾不上勾,向院门外跑。他从来是遇事不惊不乍,从容自如,从来没有像今夜晚这么慌张过。他跑到场里一看,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风助着火,火借着风,卷起了数丈高,那大火比舞台上的火势凶猛多了真实多了,大火如万马奔腾龙飞虎跃。麦草“噼噼啪啪”燃烧的声音半里以外都能听见。三个麦草垛子离得很近,三堆火,如同三个魔鬼,张牙舞爪,蹿起数丈高的火,烘烤得救火的人难以靠近,水根本泼不到火上去。田广荣先在麦草垛子四周查看了一番,站在一个碌碡上指挥着人们救火。松陵村的男女老少挑担提桶端盆子,全都涌进了四队里的打麦场上。涝池里的水舀干了,井里的水绞尽了,一桶一桶水一盆一盆水把场间里浇成了烂泥滩,火势丝毫没有减弱。人们的呐喊声、桶担的磕碰声和麦草的燃烧声搅成了一片,比火势还旺。田广荣吆喝得喉咙眼里直冒火,他的话已经被庄稼人的呐喊声淹没了,不起任何作用。眼看着麦草垛子在一点一点地变小,人们毫无办法。没了水,庄稼人便挥动镢头铁锨在麦场里挖动着,向火上扬土,从午夜一点多奋战到清晨七点多。麦草已经差不多快烧光了。这麦草垛子是第四生产队十六头牲畜的全部饲草。麦草垛子着了火,四队的牲畜当时就没草吃了。立时有人抱怨:这是唱《葫芦峪》招来的祸。[!--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公社派出所的干警出动了,县公安局里也来了人,这一帮人在松陵村住了五天,没有查出任何线索。究竟是谁放的火?为什么要放火烧四队的麦草垛子?如果三年前发生了这样的事,首先要把全大队所有的地主富农分子叫来开他们的斗争会,然后,再批斗他们的子女,造成一个大的威慑局势,让阶级敌人胆战心寒,自动缴械投降,坦白交代,以阶级斗争推动生产大发展。可是现在不行了,不讲阶级斗争了,更不能乱批乱斗了,只能把社员们叫来询问。松陵村两千多口人,凡是能说话的都叫来问过了,没有问出任何结果。田广荣跟着工作组忙了几天几夜,谁搞的破坏没查出来。他明白,肯定是有人捣他的鬼,拆他的台,和他过不去。他第一次觉得,没有法宝可使用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用什么办法来制伏松陵村人呢?他要在松陵村保住自己的尊严、地位、威信靠什么呢?这是他不能不静下心来认真思考的一个严峻的问题。松陵村任何一个人都能混混沌沌地活人过日子,他不能,他心中的弦得绷紧,他必须有下棋看五步的能耐。工作组撤走后,田广荣在家里睡了三天。他的女人去了大儿子那里,大儿子一家在新疆的部队上。二儿子田虎明的媳妇王碧云给他端吃端喝地伺候他。王碧云言语不多,只看见公公脸上的颜色很灰,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每天进屋去给他端三顿饭,就从房间里出来了。其实,田广荣的心里比脸上更灰暗。几十年来,他遇到的挫折也不少,但他从未低过头,工作也从未停下来,在他面前没有过不去的坎,他有扭转局面的办法和能耐。人生的路是他用脚踩平的。他明白,一旦他停下来就等于毁灭了自己。麦草着火,不过是小事一桩,那么多运动他都陪着走过来了,还怕松陵村人说是火烧葫芦峪惹的祸吗?他的人生经验证明,只要他敢于进取,办法总会有,新的武器——制伏松陵村人的武器总会有。只要不丢掉权,只要松陵村的大权掌握在他手中,他就是松陵村的“山大王”,谁也拿他没办法。

  田广荣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支委扩大会,他果断地安排从其他生产队给第四生产队调剂麦草,而且把价钱压到了最低。他看得出,有几个生产队长不愿意,但他们不敢站出来表示反对,都表示愿意把麦草给四队,这使田广荣比较满意:他的威信、威严没减丝毫。他在会上宣布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把祝永达调到大队里来工作,让他担任出纳员,兼管广播室,负责宣传工作。这是他经过对祝永达的“考验”之后才做出的决定。不只是祝永达的“会长”让全村人满意,而是他觉得祝永达善解人意、听话、可靠。田水祥真是不知自己是半斤还是八两,像上一次一样,想表示自己的反对意见,他刚张口,田广荣手臂抬起来,挥了挥,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确:没有你可说的什么,我把你叫来坐在这里是抬举你;在松陵村是我田广荣说了算,你不同意,屁事不顶,叫你不当生产队长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田水祥一看田广荣不把他当一回事,起身离开了会场,马志敬喊他,他头也没回。田广荣说:“叫他去吧,他头脑里尽是些青泥,连青红皂白也分不清,还和他计较啥?”在座的支部委员和生产队长都同意叫祝永达到大队里工作,都说,祝永达这次的“会长”当得不错。

  好多年过去了,松陵村的人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四队里的麦草垛子是怎么着了火的。其实这次的大火和马子凯的长孙马宏科有关,也许连马宏科也未曾意识到失火是他一手造成的。

  那天晚上,在南堡公社中学读初中二年级的马宏科和他的同班同学——一个叫青青的女孩儿一起来松陵村看戏,他们对历史剧兴趣不大,主要原因是听不懂也看不懂,只好在舞台下溜达,溜达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马宏科本该要把青青领到家里去,可是回去一看,院门锁上了,爷爷和父母亲都看戏去了。两个人便踏着月色来到了生产队大场里,他们在麦草垛子上撕了些麦草,靠住麦草垛半躺半坐着,谈天说地。十五岁的马宏科和青青都是属于那种早熟的少男少女,他们相互摸摸揣揣也是免不了的事,那天晚上,他们毕竟没有做出更荒唐的事情来。说着玩着,两个人都有些困倦,马宏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烟。烟是他从爷爷的抽屉里摸来的。他点了一根烟,只吸了几口,呛得不行,就没再抽,临走时,马宏科将烟头随手丢在身底下被他俩揉得很绵的麦草上了。两个人手挽着手去了学校。当两个人躺进宿舍里的被窝的时候,烟头早把麦草引着了,火势也越来越凶猛。风催着火,将就近的另外两个麦草垛子引着了,查案子的工作组不可能想到失火会和两个学生有关。那时候,工作组和田广荣认定,这是一起纵火案,纵火必定有原因。给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找一个理由,是人们普遍的思维方式。即使工作组问到马宏科,他也不会说他回村里来看戏的事,因为他不想叫人知道,他和女朋友青青在一起。所以,这件事对松陵村人来说就是一个谜。

  第八章

  马子凯已有三十年没做寿了。

  马子凯的三十岁生日宴会是一九四八年在凤山县的凤鸣酒楼举办的。其实,那一年,他周岁二十九,虚岁叫三十。因为人们忌讳“九”,把二十九叫三十,把三十九叫四十,所以,他的三十岁的生日宴会提前一年举办了。县政府、县党部、县商会、县中心小学、县警备队和各乡镇的乡长、镇长都来给他祝寿。在他的生日宴席上,县长岳维钧宣布,将他从雍川乡调到岐阳乡当乡长。

  马子凯明白,去岐阳乡当乡长无疑是将他向虎口里送。正月十五晚上,县城里张灯结彩,大闹元宵节,北山游击队乘机将岐阳乡乡公所给踏了,一挺机枪和八杆步枪被缴去不说,乡长汪炳乾也被游击队击毙在院子里,这件事使关中西府的九个县都很震惊。谁都害怕去岐阳乡当乡长,而偏偏在这个时候,马子凯被推到了前边。热闹的宴会上,岳维钧推出的这一道菜使马子凯难以动筷子。岳维钧问他有没有困难,他说:“蒋委员长兵是兵,将是将,枪是枪,炮是炮,我怕啥?”岳维钧一听,笑道:“子凯年轻有为,有胆有识,来,为他能为党国分忧、走马上任干一杯。”马子凯端起酒杯时把杯子弄翻了,酒水撒在了岳维钧的长袍子上,马子凯第二次斟上酒,一饮而尽,连声说:“高兴,高兴。”

  第二天,马子凯走马上任了。他上任的当天晚上,北山游击队的政委张甫先潜入了乡公所。张甫先将腰间的两把手枪拔出来向桌子上一放:“马子凯,只要我的枪一抬,你就没命了,何从何去,由你选择。”马子凯看也没看那两把枪,他说:“打吧,朝这儿打。”他指了指脑袋。张甫先怔住了,他没有想到,马子凯一点儿也不畏怯。马子凯一看,张甫先在迟疑,就说:“把你那玩意儿收起来吧,我玩手枪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子哩,要我干啥,你说。”马子凯明朗地表示。张甫先事先未曾想到,他说:“省委要我们护送十几名干部从雍山进边区,你把看守山口的那十几个乡丁撤回来。”马子凯笑了:“这么点小事,还用动枪吗?人进不了山,你提着枪再来要我的脑袋不迟。”张甫先收起了枪,溜出了乡公所。[!--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马子凯能识时务。凤山解放前夕,他暗地里和游击队有了来往,使岐阳乡成了游击队活动的根据地。凤山刚解放,他被抽调到西水市,扩建原来的西水市卷烟厂。卷烟厂正常生产以后,他本来可以在那里干下去,一九五○年正月,他出事了。事情也是出在元宵节之夜。那天晚上,村子里的戏楼上唱大戏,他带着去许昌购买烟叶的一笔款子回到了松陵村,准备过一个团圆之夜,第二天就东去。好长时间,他没有和女人在一起了。他的女人是凤山县王家庄王举人的奶干女,人长得标致不说,断文识字,贤惠能干。他和女人虽然不是自由恋爱,但婚后,两人相亲相爱情感笃深。他在县城里当差时,女人跟随过他几年,后来,他当了乡长,怕女人跟着他招祸,就将女人送到了松陵村。晚上十点多,他钻进被窝,还没来得及和女人云雨一番,三个土匪翻过院墙,砸门打窗子。马子凯提防着这一手,他一回来就将皮箱放到后院的窨子里了。土匪把他从炕上拖下来,绑在后院里的椿树上,问他钱在哪里?他张口便骂。土匪打得他鼻血流得满脸都是,他不说。他知道,一旦失去了那笔钱,他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说不定连小命都保不住。土匪没有得手,绝不甘心,他们将家里的菜油找出来,倒进了锅里,用火烧开,在扫帚把儿上蘸上菜油,抹下他的裤子,在精尻子上墩,他疼得直叫唤,额头上汗珠滚滚,昏死过去了几次。后来,他的女人实在不忍心他受皮肉之苦就说出了藏钱的地方。土匪卷上钱走了,没要他的命。他在家里养了十几天伤,回到西水市,给西水市军管会的领导如实汇报了被抢的经过。他被关押了两年,一九五三年的年底,回到了松陵村。没多久,被戴上了地主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三十年过后,马子凯想给自己做寿。他和儿子、儿媳商量,儿子马英年一声不吭,不表示态度。儿媳朱乖巧不情愿,理由是,闹腾得大了,田广荣就会收拾他们一家,再说,做寿也要花一笔钱。马子凯到县城里,和韩文轩说起了这件事,韩文轩不仅支持他做寿,而且拿出一百元给了马子凯。有韩文轩的一句话,他主意就定了:六十大寿,不但要做,还要做体面。

  给父亲做寿本来就是儿女们的事,马英年一看父亲坚持要做,就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

  马子凯要做六十大寿的消息在松陵村像风一样刮开了。但他的做寿竟然成为松陵村一些人的难题,他们不知道如何应对了。薛翠芳就是一个,为了这件事,她来讨教田广荣。

  “你听说了没有?马子凯做寿要招待全村人?”

  “听说了。”

  “你说该去还是不去?”

  “咋能不去呢?”

  “你也去?”

  “当然去。”

  “马子凯是……”

  “他就是地主、反革命分子,咱也要去。现在不是老人家那时候,不讲阶级斗争了。”田广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你就是为这件事来找我的?”

  “是呀。”

  田广荣身子向后一仰,脊背靠住了椅子,目光显得很散漫。薛翠芳一看田广荣的神色不对头,就乞乞吭吭地说:

  “我还有一件事……”

  田广荣的身子动了动,瞟了薛翠芳一眼:“还有啥事?”

  本来,薛翠芳不打算说这件事,她一看,田广荣对马子凯做寿的事兴趣不大,就把装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马生奇要和我离婚。”

  薛翠芳话一出口,田广荣站起来了,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现在就要和你离婚?”

  “就是呀。”

  “不能离婚,现在还不能离婚。”

  “为啥?”

  “再拖一拖。”

  为啥还要再拖一拖?这样拖下去,对自己有啥好处呢?薛翠芳心里很纳闷。可她明白,虽然田广荣没有正面回答她,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既然田广荣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就是再追问,也不会问出结果来。田广荣做任何事情都是有板有眼,对任何事情都不会轻率表态。她的事也就是他的事,她必须听他的。薛翠芳对田广荣很放心。

  “就这样吧,你先拖住他,稳住他。”

  田广荣像是给他的手下人吩咐事情,口气不容置疑。薛翠芳还能说什么呢?

  马子凯家里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原来的檐墙重新用白土抹了一遍,散发着泥土的清新气味,窗户纸是新糊上去的,院门和房子门上贴着红帖子剪的“寿”字。灶房前又盘了一个锅灶,灶眼门口堆着一大堆劈成碎绺绺的干硬柴,两个从南堡村请来的厨师已经把该煮的肉下到黑老锅里去了,猪肉的香味儿烟一样从院子里袅袅而上。几个帮灶的年轻女人一边择菜一边嘻嘻哈哈。席棚搭在院门前。助兴的除了西府曲子队,还有一台皮影儿戏。谁来一看,都知道这是过大事的派头。

  农历十月十六日清早,天还没有亮透,支在马子凯家院门前的高音喇叭就吼开了秦腔。赶着坐第一拨席的庄稼人洗了手脸向马子凯家走去了。马子凯剃了头,修理了胡子,上身是一件藏蓝色的新中山服,裤子是黑颜色,脚上的布鞋是朱乖巧给他新做的。他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迎接提着点心或者麻花的亲戚和村里的庄稼人。

  八点半了,该到的人大都到了,马英年催着要开席,马子凯说:“再等一等。”马英年说:“早晨的臊子面是流水席,谁先来谁先坐。”马子凯说:“叫你等,你就等,急啥哩?”马英年明白,父亲是在等一个人,这个人是否能来非同小可。这个人就是村支书田广荣。过事的前两天,马子凯就打发马英年登门去请了一回田广荣,田广荣答应马英年,他一定来。他究竟来不来,马子凯还摸不准。他知道,田广荣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两码事,答应了不等于就要来。马子凯之所以要叫儿子等,当然希望他能来。田广荣的到来,不但说明他能“请”得动他,也将证明,田广荣没有任何理由仇视他,蔑视他。他和他是平等的。田广荣和他斗争了大半辈子,顶什么用呢?

  马子凯从院子里走到了院门前,他那焦急不安的样子和往昔的马子凯判若两人。祝正平能看出他的心事,他给马子凯说:“你不要再等了,田广荣肯定来。”马子凯似乎有点不大相信:“你咋知道的?”祝正平用鼻子哼笑了一声:“田广荣今日不来,就不是田广荣了。”祝正平的话还不能使马子凯放下心,他不时地朝村子东头张望着,张望着。来了,田广荣果真来了,那走势,那派头,那秃顶,就是田广荣。马子凯老远看见了,他迎上去了。田广荣的步子依然那么利索那么稳健,他从从容容精神抖擞。马子凯显然有点沉不住气,他急急忙忙地走上前去,叫了一声田支书,从田广荣手中接住了礼品,给了站在身旁的马宏科。他拉住了田广荣的一只手,田广荣随之也把另一只手伸过来了,于是,两双手握在了一块儿。这是两双强有力的手,这是两双个性鲜明的手,这两双手分别很潇洒地书写过各自辉煌的人生史。一双手曾经握过各种农具,握过笔杆子,握过枪杆子,曾经在三四十年代的凤山县果断地挥动过;一双手也曾经和锄把犁把打过交道,曾经十分周到地抚摸过松陵村的每一寸土地把握过它的脉搏,曾经挥洒自如地指挥过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庄稼人。这两个分别站在两个阵营里的强汉子,两个做了三十年敌人的农民,在这个初冬的早晨走在了一起站在了一起双手握在了一起。田广荣先开了腔,他不再像呵斥牲口一样呵斥马子凯了,他面带着笑:“马老,给你祝寿了。”马子凯竟然有点结巴了:“田支书,快,快入席,大家都在等你。”[!--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田广荣和马子凯坐在一张席桌上共用一桌饭,使在座的松陵村人非常注目:这是他们几十年来第一次目睹这样的情景。他们大概想不到,人和人之间关系的变化会在一个早晨完成,他们从松陵村这两个强人身上感觉世事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人们一边吃,一边唧唧喳喳地议论着。田广荣举着酒杯说:“我敬马老一杯,祝马老健康长寿。”马子凯站起来了,同桌的人站起来了。马子凯握住酒杯的手颤抖着,酒水从酒杯里撒出来,他和田广荣碰了杯,连声说:“高兴高兴,田支书喝,大家都喝。”

  有一个人没有来给马子凯祝寿,这个人就是马子凯所在的生产队的队长田水祥。第一拨席坐毕了,马子凯一看不见田水祥,就叫人去找他,回来的人给马子凯说,他家里的门上着锁,村前村后不见田水祥的踪影。马子凯问赵烈梅,赵烈梅说:“你不要管他,马叔,那就不是人抬举的东西。”马子凯觉得,田水祥一个人不来,并不碍事,也就作罢了。

  清早起来,赵烈梅要去给马子凯帮灶,田水祥想拦她,却不敢张口,闭门时,故意将门拉得很响,出了房子门,一脚踢翻了一只小凳子。赵烈梅不理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田水祥没有去敲上工钟,他知道,敲了也是白敲,今日个不会有人出工劳动了。他在家里枯坐了一会儿,到父亲的坟地里去了。田水祥临出院门时,没有忘记从厦房的檐墙上取下来那根鞭子。鞭子颜色黄而带灰,像小拇指头那么粗,环儿拧得很紧凑,很细致。这根鞭子是去年春天里皮匠给生产队里合绳时用牛皮上的边角料合成的。田水祥毫无道理地特别喜欢鞭子。他满月时,母亲拿来了一根鞭子和一支毛笔,由他去抓。农村人由此来判断儿子日后的作为。田水祥的一只小手伸出去抓住鞭子不放。母亲去掰他的手,他反而将鞭子向嘴里去塞。田绪娃一看,说道,看亮清了,咱的娃生来是打牛后半截的。田水祥刚学会走路,一看见父亲的鞭子就抓住不丢手。后来,他读书了,每天去学校时,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鞭子,出了院门,就在街道上甩。老师将鞭子没收了,他自己拧,用烂布絮拧,用烂麻绳拧,榆树上剥下来的树皮瓤子,他也能拧成鞭子。他拿鞭子不是为了吆牛打狗吓娃娃伙,用赵烈梅的话说,他手里不攥一根鞭杆尻子痒。结了婚,他和赵烈梅去雍山里看望岳父岳母手里也提着鞭子。走夜路,或者晚上去开会,手里的鞭子自然是少不了的。他和赵烈梅去赶集时拿着鞭子,赵烈梅把鞭子从他手里夺下,鞭杆折成了两半,鞭子被扔向麦地里。到了集市上,他什么也不买,先买一条鞭子拿在手里。一走上街道,田水祥就开始甩鞭子,“叭,叭,叭”!干燥而凄惶的响声一路未断。到了坟地里,他“扑通”坐在地上,他一腔愤懑一腔怨恨,心里像着了火似的。他觉得,他对不起做了几十年贫协主席的父亲,父亲和马子凯、和松陵村的阶级敌人斗争了一辈子,对于马子凯那样的人,父亲一辈子都见不得,到死也没有宽恕,他的阶级路线很清,不要说吃马子凯的饭了,连他家的水也不肯喝一口。可现在,父亲走了,田广荣腿软了,转扇子了,他没有能力扭转松陵村的局面,这是他最痛心的。他相信,现在这种局面只是暂时的,阶级敌人到啥时候都是阶级敌人,马子凯终究是兔子尾巴长不了,田广荣也有回头转意的时候。在马子凯面前他是钢巴硬气的,不会像田广荣那样软溜溜的。他坐在坟地里,面对着一大片坟墓,面对着初冬晴朗无垠的天空,越坐越孤单,好像是松陵村的所有人把他一个划入了“另类”,将他孤立起来了。他掏出了火柴,点上了一锅旱烟,顺手把火柴扔进了坟地里的荒草中,干枯的荒草一见火便蓬蓬勃勃地燃烧起来了,从这块坟地烧到了那块坟地,不一会儿,一大片坟地里的荒草都着了火,荒草燃烧时发出的响声生硬、粗糙,像针尖一样直刺他的心底。田水祥举起鞭子向火上甩打,火不但未被打灭,反而越烧越旺了。田水祥心中有点害怕,一路小跑着出了坟地。

  当马子凯和田广荣碰杯的时候,田水祥回到了家里。已经到了吃早饭时节,锅冰灶凉。他懒得自个儿做饭,从蒸笼里抓了一块冷馍,倒坐在门槛上啃完之后,喝了半碗开水,觉得舒舒服服的。挂在檐墙上的鞭子毫无生机,十分猥琐,像被女人掏空了身子的色鬼。马子凯家里播放的秦腔戏飘过来,像火星一样在他的院子里溅得到处都是,田水祥想躲也躲不掉。他走到后院里,对着呆滞的土墙骂道:“狗日的地主!你狂,看你能狂几天?”

  吃毕晌午饭,临撤最后一席时,马子凯给赵烈梅叮咛,叫她回去的时候给田水祥端一碗热菜,拿几个白面馍馍。赵烈梅愉快地接受了。马子凯还是不放心,他到灶房里去,眼看着厨师盛了半碗红烧肉半碗热菜,把碗递到了赵烈梅手中。马子凯说:“馍馍你自个儿去拿,多拿几个。”赵烈梅说:“马叔,你心肠多好呀!你不知道,水祥就是狗肉不上案板。”马子凯说:“水祥没来,我操心着哩。我高兴,叫大家都高兴。”

  赵烈梅提着肉和菜,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她解开用蒸布包着的碗,叫田水祥趁热吃。田水祥说:“地主家的饭我不吃。”赵烈梅说:“你吃,你吃了毒不死你。”田水祥说:“我吃了地主的饭,嘴就烂了。”赵烈梅说:“你真是叫花子命,天生下来是要饭吃的。人家田广荣都能吃,你就不能吃?你是谁?”田水祥说:“田广荣是田广荣,我是我。田广荣是狗,我是贫农。”赵烈梅说:“你才是×硬尻子松,你当着田支书的面,能给人家跪下,背地里说人家坏话,算个啥男人?”赵烈梅骂骂咧咧地走出去了。

  赵烈梅走后,田水祥端起碗,将碗里的菜和肉倒进了猪食盆。

  赵烈梅从马子凯家里提回来了一桶泔水,准备用泔水给猪和食,她一看,田水祥将肉和菜倒掉了,就骂道:“你真是田绪娃日出来的,和你先人一个样子,不是人抬举的东西!”田水祥蹲在了院门外,装作没听见。赵烈梅拿了一双筷子,从猪食盆子里把那些红烧肉一片一片拣出来,她一边拣,一边说:“你看你看,多可惜呀,把这么好的肉就给倒掉了!”她的目光紧盯着那些肉片儿,仿佛要用眼神把它们串起来。她将拣进碗里的肉片儿用清水洗了洗,准备叫娃们放学回来吃。几十年了,这一家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红烧肉?不要说吃,看一看,也解馋了。赵烈梅将红烧肉洗干净后,放在了锅里。

  祝义和多喝了两杯,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下了。一觉睡醒,天还没有黑,薄薄的夕阳从屋顶上射过来落在了对面的墙顶上。悠扬的西府曲子声和痛痛快快的秦腔从马子凯家飘过来在院子里回荡。祝义和爬起来,喝了几口茶,坐在院子里吃烟。祝永达回来一看,父亲一个人守在家里,就说:“你不去听曲子?”祝义和说他不去。祝永达说:“等你过六十岁生日时,我也要给你做寿。”祝永达能理解马子凯为什么要做寿,马子凯不是为了铺排、炫耀,他是为了挽回往昔失去的尊严。祝义和说:“娃呀,你千万不要有那个念头,咱人模人样才有几天?咱不能太张狂,我看你子凯叔今日个太张狂了,张狂了不好,一村人的眼睛盯着他,谁知道人家给他安的是啥心?人没长尾巴,难认得很,你就没看,田水祥没有来,七队、六队、五队没来的人不是一家两家。我是替你子凯叔担心哩。”祝永达说:“你一辈子了,总是担心怕事。咱本来就是人,就该人模人样地活着,我看,我子凯叔做得对,人家有文化,见过大世面,做啥事都有尺码,不会胡来。都像你一样,前怕老虎后怕狼,一辈子还能干成个啥事?”祝义和本来想告诫儿子,反而被儿子呛了几句,呛得他心里痛。他叹息了一声,磕了烟灰,提着烟锅,向院门外走出去了。这时候,吕桂香回来了,她一看祝义和沉着脸,和她也不打招呼,径自向外走。进了院门,她问儿子,是咋回事?祝永达说:“我叫我爹去听曲子,他不去,我说了他几句。”吕桂香一听,说:“你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昨晚就跟我唠叨,说你子凯叔是胡闹哩。你爹做啥事都思量,他心里搁不住事。”祝永达出去要找父亲。看来,父亲心中的阴影一时间抹不掉。堆积在父亲心中的“害怕”如同冰块一样,暂且是消融不了的,多少年来,父亲一直生活在“害怕”之中,“害怕”将父亲伤得太厉害了。他想和父亲坐下来谈一谈,叫父亲仰起头来、毫不畏怯地做人。他想告诉父亲:不要再“害怕”,即使政策有什么变化,他们也是堂堂正正的人。况且,依他看,他们不会再一次被“另类”的。吕桂香说:“你不要管他,叫他自个儿去走走。”[!--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祝义和走出了村街,一直向村子北边走去了,他在躲避那轻快的西府曲子声和吼叫着的秦腔。可是,欢乐的声音一直紧撵着他尾随着他将他追到了半坡。等那些声音彻底地从耳膜里消失了,他才放慢了脚步。他已经承受不起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了,很愉快的事情或者很悲痛的事情都会给他带来深刻的刺激,他祈求的是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因此,他觉得马子凯没有必要把生日过得那么铺排。你一铺排,有人就想收拾你。树大招风哩。人都怕别人的烟囱冒烟,一冒烟,就想给堵住。虽然现在不讲成分了,有些人还把你当地主看,恨不得把你压到水底里去。我知道你不是卖了麦草烧蒿子——图烟劲。你就等不得走走再看了?心脾太紧了要吃亏的。祝义和边走边思忖,他抬起头来看时,已经快到公坟地里了。毕竟是冬天了,迎面吹来的风硬邦邦的,跟树皮一样粗糙。秋播时,雨水好,地里的麦苗儿出得很齐,长得也不错,来年肯定是个好收成,这才是祝义和最关心的事情。看看这一片新出的麦苗,祝义和忧郁的心境有了些改变,他在脸上抹了一把,挺了挺胸,放开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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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火红的太阳剩下了半边脸,流光溢彩的晚霞装扮着春天的田野。祝永达老远就看见,走在他前面的好像是马秀萍。他猫下腰,向前猛蹬着自行车。走到跟前,他一看,果然是马秀萍。他跳下了车子。

  “秀萍,放学了?”

  低眉垂眼的马秀萍侧目一看是祝永达,挎在书包上的那只手取下来,双手交叉着,站住了。她那模样,天真而甜美。

  “秀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带上你回。”

  马秀萍似乎迟疑不决。祝永达瞟了她一眼,和一年前在松树下看见的她相比,女孩儿长高了,长了胸部,也长了臀部,十五岁就成大姑娘了。祝永达有些尴尬,他以为马秀萍拒绝了他的好意,没有再强调,跨上了自行车。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马秀萍突然跳上了自行车后座,自行车的车头扭了几扭,几乎栽倒在路上。他用力稳住了自行车。马秀萍双手抓着他的肋间不放。她的身子紧偎着祝永达的脊背。

  村里的老兽医患了中风,田广荣问祝永达愿意不愿意兼干兽医,祝永达不假思索就答应了。既然失去了做医生的机会,当一名兽医,也是对他的心理补偿。况且,这件事是田广荣提出来的。就像当年他不叫他当赤脚医生一样,这件事一经田广荣说出来,他就非去不可了。祝永达当上了村里的兽医,在公社兽医站培训学习,每天吃毕晚饭才回松陵村。在公社到松陵村的这条路上,祝永达走了一个月,每天傍晚,他在路上都要遇见从公社中学放学回家的一帮学生,有几次,他想和马秀萍说说话,可是,马秀萍和她的同学在一起,使他觉得难为情。他一想到要将马秀萍叫住,心里竟然有点慌,脸上似乎也有点烧,仿佛要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来。于是也就作罢了。今天,马秀萍单独而行,使他有了和她说话的机会。

  “你每天都回来得晚?”

  “嗯。”

  “读几年级了?”

  “初三。”

  “明年就要上高中了。”

  “嗯。”

  “你爸对你咋样?还那么凶?”

  马秀萍不吭声了。祝永达回过头去扫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村子后面的雍山。和她的同学相比,马秀萍多了几分卑怯,她是第一次坐别人的自行车,很不自在,似乎目光也无处搁了。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们家里的事外人不知道,我爸就是那脾气,不能全怪他。”

  “噢,照你说,怪你妈?”

  “也不全怪我妈。”

  那究竟怪谁?祝永达不能再问了。他感觉到,马秀萍有难言之苦。女孩儿已谙事理了,父母亲无休止的吵吵闹闹残酷地伤害了她的自尊,这是她一辈子也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如果不是祝永达,换了别人问她,她连一句也不会说,这事儿一提起来,她就伤心。

  车子到了村口,马秀萍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了。她对祝永达说,剩下的路,她走回去。祝永达明白,马秀萍不愿意被村里人看见她坐在一个大男人的自行车后座上。这是一个有心计的姑娘!不,她不仅仅是有心计,祝永达忽略了马秀萍的害羞。她害羞时就不由自主地将手挎在了书包上,垂下了眼。似乎连马秀萍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祝永达面前这么害羞?

  祝永达第一次觉得,这段路和时光一样短暂,他和马秀萍还没有说几句话就到了家门口。真是有点意犹未尽。

  “秀萍。”

  马秀萍抬起了眼。

  祝永达嘴张了张,却不知从哪儿说起。

  “你明天还去学校吗?”

  话一出口,祝永达就觉得,他问得真有点可笑。

  “明天才星期二,咋能不去呢?”

  “我是说,我明天还要去兽医站学习。”

  又是多余的话。他去兽医站学习和马秀萍有什么关系?

  马秀萍一只手依然挎在书包上,她“哧”地笑了。

  “那你快回吧。”祝永达无奈地说。

  马秀萍已经走开了,祝永达朝她背身说:“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

  马秀萍回过身来说:“我知道。”

  祝永达不是看见而是感觉到,马秀萍还了他一眼。马秀萍给他那一眼时,面部飞上了红晕,双眼轻轻地一笑,垂下了乌黑的睫毛。祝永达紧紧地攥住了自行车的手把。

  祝永达和马秀萍在村口分了手。

  第二天傍晚,在这条路上,祝永达又碰见了马秀萍。惋惜的是,她照旧和她的几个女同学在一起,祝永达无法和她说话。他跳下自行车,一直跟在这几个女孩儿后面。在夕阳的余晖中,他似乎能看见马秀萍那白皙的脖颈上的汗毛被染成了金黄色,那圆圆的像勺子似的耳轮上的线条柔软细嫩,尤其是她那轻轻摆动的短毛辫子不住地在他的心中摇荡。他几次想叫住马秀萍,却鼓不起勇气。他希望马秀萍能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可是,一直跟到了村口,马秀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祝永达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马秀萍就在他跟前晃动。她那白皙而滋润的脸庞,她那小巧玲珑的耳朵,她那比年龄成熟得多的露出了曲线的身段,尤其是她那害羞时手挎在书包上、低眉垂眼的样子像电影镜头一样清晰。虽然,有一种声音在提醒他:她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可是,另一种声音却固执地给他说,是孩子就不能和她说话?就不能和她相见?我一定要把想说的话告诉她,不然,我会被憋死。祝永达睁开眼睛,对着黑夜说。[!--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的情景,祝永达都无法接近马秀萍。

  到了星期六,祝永达再也克制不住了。因为,就在这天,他的学习结束了。他和马秀萍在这条路上将没什么机会相遇了。在这一天,他就是喊,也要从马秀萍的同学中间把她喊出来。他的自行车后面捎着铺盖、脸盆和一些书籍。他跟在马秀萍后面走了几步,心中有了主意。他从前梁上跨上了自行车,赶到了马秀萍她们的前面。他蹬着蹬着,自行车的车头一歪,车子连人倒在了路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地去扶自行车。这时候,马秀萍她们走过来了。

  “秀萍,帮我一把。”

  祝永达按住了自行车。铺盖歪在了一边。几本书掉在了地上。

  马秀萍弯下腰去帮祝永达捡拾书本。她的三个同学前边走了。

  祝永达解开绳索,重新捆绑铺盖和书籍。马秀萍按住车头,静静地看着祝永达。祝永达打住绳子的最后一个结,抬起眼,定睛去看站在他跟前离他只有一步远的马秀萍。他第一次发觉,马秀萍的眸子是那么黑那么亮,马秀萍的目光是那么纯粹那么清澈。他似乎觉得马秀萍看他的眼神里有信赖有敬意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很稚嫩的情感。祝永达抓住绳子头儿的那只手动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又把绳子解开了。他像孩子似的一笑,又去系绳子。

  这一次,祝永达终于有了仔细看看这女孩儿的机会。他发觉马秀萍的漂亮就在她的脸庞上,就在她的眼睛上。她的漂亮简直是神韵,只在他的心里。他的心怦然而动。他这时候的感觉仿佛是饿了整整一个春天突然端上了一碗新麦面,只是觉得香气袭人却无法下筷子。

  “秀萍。”

  马秀萍把按在自行车上的手取下来,又挎在书包上。

  “你爸还是那样子吗?”

  “……”

  马秀萍之所以没吭声大概是不愿意提及她的父母亲。祝永达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真笨呀!可是,他该说什么呢?他觉得,他有好多话要和这女孩儿说,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他要告诉她,她是松陵村最聪慧最美丽的一个女孩儿;他要告诉她,他对她并没有非分之想,他所要做的就是不能让任何人折损了这朵花。他有责任呵护她。如果马生奇对她再有伤害,我祝永达首先不答应。他要告诉她,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走出松陵村,走出这块土地。他还要告诉她,他将她装在了心里,谁也偷不去了。这些话非说不可!

  马秀萍看了祝永达两眼, “我先走了。”

  她没有叫他永达叔。马秀萍抬起眼,似乎用目光征询他的意见。

  “你走吧。”

  祝永达轻声说。话一出口,祝永达就后悔了,后悔他把准备好的话没有说出来。可是,他转念一想,说这些话总得有点由头啊,他就这么直白地向一个女孩儿骚情,叫马秀萍怎么看他?在她的心目中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眼看着马秀萍走远了,消失了,才跨上了自行车。该说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他觉得,心里没有前几天那么慌了。

  祝永达没有回家去,骑上自行车进了大队院子。大队办公室已经亮了灯光,祝永达将自行车在院子里锁好,走进了办公室。田广荣和马志敬不知道在说什么事情,他刚进去,田广荣就问他:“永达,学习得咋样?”祝永达说:“猪牛羊的一般病能对付得了。”田广荣说:“结束培训还得多少天?”祝永达说:“今天结束了。”田广荣说:“那正好,支委开会研究,叫你参加落实政策领导小组。”祝永达说:“落实啥政策?”田广荣说:“纠正冤假错案。县委去年九月就安排布置了,咱南堡公社没开展,把党委书记也撤换了,这次是非搞不可。”祝永达说:“叫我干啥?”田广荣说:“你和万良先摸底登记。万良是大队会计,底子清着哩,你们查一查,一九六四年‘社教’把哪些地主富农家二次割了‘韭菜’,分了人家多少东西,包括房屋、家具,还有‘文革’中抄去人家的东西也要弄清楚,该退的坚决要退给人家,公社里派一个工作组协助咱,具体怎么搞,万良知道。”马志敬说:“咱老是做装起来又倒下来的事情,早知道今日个要退,当时就不分人家。”田广荣说:“这是上面的政策,不能打折扣。咱公社已经晚搞了几个月,公社党委在全县被批评通报,咱再不能拖了。”马志敬说:“分人家东西的是咱们,给人家退东西的也是咱们,咱不是被人当猴耍吗?”田广荣说:“这就叫解铃还需系铃人。咱们这些人直接和老百姓交火,得罪人的事得咱干,做好人的事就得留给上面了,有怨气也得干工作。”马志敬的不理解在嘴上,田广荣的怨恨在心里。田广荣问祝永达听清楚了没有。祝永达说听清楚了,说他这就去找祝会计。祝永达嘴上这么说,却磨磨蹭蹭不走,他把自己办公桌上的那个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了。田广荣已经觉察到祝永达有什么话要说,他给马志敬说:“志敬,你回去喝汤(吃晚饭),明日个晌午咱再开个支委碰头会,你看咋样?”马志敬说:“那我就先回去了。”马志敬一走,祝永达果然开口了:“田支书,我有个事情想给你说一说。”田广荣说:“啥事?你说呀。”祝永达说:“我要入党。”田广荣一听,不认识祝永达似的看了他一眼,片刻,没有吭声。怎么?田支书不同意我入党?祝永达仿佛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似的垂下了头,双手很不自然地在抽屉里翻弄。他的心凉了。这句话是他思考了几个月后才说出来的。入党对他来说不是兴趣所致,而是他重新在松陵村站起来的重要举动。当然,这话他不能对田广荣说。如果说了田广荣不同意,他不会强求。他已看得很清,松陵村的党就是田广荣,田广荣不同意,他入不了党。田广荣吸了几口烟,很严肃地说:“永达,你要入党,这是好事,是你要求进步的表现。按程序,你要写出书面申请来。”田广荣从抽屉里取出来一个红色封面的《党章》:“拿回去好好学习学习。”祝永达接过《党章》说:“谢谢田支书。”田广荣说:“先不要谢我。安心搞工作,把落实政策的工作搞好。”

  祝永达走后,田广荣坐在办公室将祝永达要求入党的事又想了想,他觉得,他对祝永达的估量不够,祝永达不是想混一碗饭轻松吃一吃的,祝永达是有抱负的。但是,他的抱负再大,没有他田广荣的提携不行。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觉得祝永达是能靠得住的,他谨慎、稳当,和他父亲一样,讲良心、有智慧。他只能支持他入党,妄图把他关在党的大门以外是很愚笨的做法。不只是田广荣身边需要祝永达这样的人。从骨子里说,田广荣还是很爱才的。[!--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祝永达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门时,父亲正在院子里的电灯光下收拾着锄头把儿。祝义和没有停手中的活儿,他说:“永达,你今日个咋回来得这么晚?”祝永达撑好自行车,说:“田支书和我说了些事情。”儿子到大队里去工作,祝义和觉得很荣耀,他希望儿子能把事情干好,但他从不过问儿子的工作。祝永达一看,父亲专心致志地用圆刨子在锄把上刮动,就说:“咱家的那些家具要给退回来了。”祝义和问儿子:“是咋回事?”祝永达说:“要落实政策了。”祝义和心里还不清楚:“落实啥政策?”祝永达给父亲解释:“‘社教’那年分去的所有东西和”文化大革命“中抄去的家具都要给咱退回来。”祝义和一听,又惊又喜:“照你说,咱家的楼房(大房)和那三间半厦房都会给退回来?”祝永达说:“不光是房子,按政策规定,桌椅箱柜也要退。”祝义和长叹一声:“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呀!”他将手中的锄把掂了掂,紧紧地攥住,半晌不说话了,他的心在翻腾着。

  祝义和家里的成分是土改那年给定的。祝义和的父亲被戴上了地主分子的帽子。第一次分浮财,将家里的八十多亩土地、五头牲畜和大型家具都分去了。一九六四年,农村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二次“割韭菜”,祝义和家被割惨了,三间楼房、三间厅房和三间半厦房全被分走了。家里的立柜、桌子、椅子、炕桌子、箱架子、木梳、匣子、十不闲、柜子也被抬走了拿走了,拥进门的贫下中农积极分子连铁锨、镢头和厨房里的碗、碟子以及黑老锅、老瓮、席盖子、蒸布也不放过。一家三代七口人只留下了三间厦房。一想起那些寒心的日子,祝义和心里发痛手发颤。

  事隔十多年,房子要给退回来了,祝义和猛然一听,觉得是天大的好事,他不再愁没有房子住了。可是,他那激动的情绪维持了没有多少时间。他装了一锅烟,咂着烟锅,陷入了沉思:把那些房子要回来,贫下中农同意吗?他们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儿?这些年来,翻过来倒过去的事还少吗?假如过几年,又要翻过儿,他们一家保不住家产不说,怕连命也保不住了。这样的事,祝义和经见得多了,给他父亲戴地主分子的帽子时,说他父亲做了一辈子大木匠,也算个劳动者,帽子只戴三年就可以摘掉,但一直到父亲死,头上还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这次落实政策,究竟是不是好事?他还摸不准。

  祝义和问儿子:“田支书同意退赔吗?”

  祝永达说:“这是上面的政策,他不同意咋行呢?”

  祝义和给儿子说:“爹给你说,你叫人家先退,咱家的东西先不要,咱又不是没有房子住。”

  祝永达笑了:“你得是嫌多,不想要了?”

  祝义和说:“不是我不想要,我是怕好吃难消化。”

  祝永达说:“你害怕啥?咱不是偷,不是抢,自己的东西归自己,理直气壮。”

  祝义和说:“你不懂,你听我一句话,先不要急着要。咱再做一回鳖大头也没啥。”

  祝永达说:“你不想要,我一个人就要了。我不做鳖大头。我不怕,啥也不怕。”

  祝义和说:“你不要犟。这事咱让先搁住,走一步看一步。”

  世事的变化容不得祝义和细想,该发生的就发生了。他像是在房子里呆久了,猛地出来,看见太阳,就觉得刺眼。祝义和虽然和儿子没有冲突,两个人的想法显然不一样。

  在房间里的吕桂香一看,这父子俩的话说不到一搭儿去,她怕他们伤了和气,硬是把祝义和拉扯到房间里去了。

  田广荣端着一碗面条边吃边走进了祝义和家。祝义和一家正在吃饭,祝义和一看是田支书,急忙给他让座。田广荣不坐凳子,他顺着房子门蹲下来,蹲在了脚地,只顾埋下头去吃饭,并没有说什么。祝义和明白,田广荣来肯定要说什么事情,他不会吃饭时来串门子。田广荣不开口,祝义和心里就七上八下:是不是儿子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落实政策的事要变了?祝义和觉得口中的面条如同木渣一样,没滋味。

  一碗面条吃完之后,田广荣放下碗在嘴上抹了一把。祝义和给他让烟锅,他接住,装了一锅旱烟,掏出火柴,点上火,有滋有味地咂着,还是不开口说话。祝义和知道,凡是有能耐的人都能拿得住,都这么深沉,言语都很金贵,要紧处,他们一句话不说却能顶一千句一万句。祝义和从田广荣严肃的面孔上已经捕捉到,田广荣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他用暂时的缄默不语制造气氛,制造令人紧张、揪心的气氛。这是田广荣一贯的做派。田广荣吃了一锅烟,把烟灰磕掉,站起来了,坐在凳子上,看了祝永达一眼:“永达,你说你要入党,我支持,阻力不会太大的。不过,松陵村的事情很复杂,人心难揣摩,我反复想了想,得动点脑筋,不要把事给弄烂包了,你写申请时,提出让马志敬和田水祥给你当介绍人。马志敬兼着副书记,他当了介绍人就等于支委通过了。田水祥嘛,是三队的党小组长,把他拉扯进来就等于捂住了他的嘴,也抬举了他,他可能有看法,我再给他做做工作,你最近和这两个人谈一谈。咱们经的经纬的纬,事情就做成了。”祝永达没有想到,田支书对他入党的事想得这么周到,他真有点被感动了。他说:“我按田支书说的去做。”田广荣说:“申请写好后,你交给我。”原来,田广荣要说的是这事。这是祝义和未曾料到的,连祝永达也觉得意外。田广荣的每一句话都有板有眼,都为祝永达思谋。说毕,端着空碗回去了。

  送走了田广荣,祝义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父子俩走进了房间,祝义和说:“永达,你要入党?”祝永达说:“是呀。”祝义和说:“你入党干啥呀?”祝永达没吭气。祝义和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入党不是小事,你要思谋好。”祝永达说:“当年,田水祥连记工员也不叫我当,我现在入党是为了我自己。”祝义和说:“不是我拦你,大队里的那几个干部,不是说谁有多坏,我怕你不好对付。”祝永达说:“你放心好了,谁的人品咋样,我心里亮清。”祝义和说:“只要你亮清就好。”祝义和并不想让儿子出风头,他只希图儿子不缺吃少穿,把日子过浑全就行了。儿子受尽屈辱,想挽回面子,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儿子这样做,也没说的啥。他总觉得,如今,世事好了,谁也不敢再欺负他们,他们活得还算体面,这就够了。如果儿子参与了松陵村的事情,当上了干部,说不定又会挨洋锉,栽倒在心黑的人手里,后悔都来不及了。祝永达给父亲说出了心里话:“如果不是田广荣当支书,我还不想入党哩。”祝永达要求入党是反复想过了的。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说入党是一座高峰,他一心想攀上去,他要用他的行为证实自己是很能干的。[!--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祝永达已经和马志敬谈过了,马志敬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他性格直爽,说话从不曲里拐弯,祝永达提出叫他来做入党介绍人,马志敬满口答应了。对于田水祥,他还是有点担心,担心这个二杆子把他挡回去。但是,和他不正面谈谈不行,为了自己,祝永达决定登门去找田水祥。哪怕自己再受一次委屈,他也不在乎了,他甘愿这样做。祝永达正准备去找田水祥,田水祥找上门来了。田水祥来找祝永达给他家的猪看病。他放下了手中的活儿,背上出诊包,来到了田水祥的家里。祝永达进去的时候,赵烈梅蹲在猪跟前,用手在猪身上抚摸着,她一看祝永达来了,站起来说:“你快给看看,打昨日个就不进食了。”祝永达明白,一头猪对于农民来说有多么重要,他们的日常开销就系在这头猪身上。祝永达从出诊包里拿出了体温计,给猪量了体温,然后,又用听诊器听了听。田水祥问他:“要紧不要紧?”祝永达说:“猪发高烧哩。不要紧。”祝永达给这头猪注射了青霉素和安痛定。注射完毕,他说:“下午还得再打一针。”他没有说请田水祥给他做介绍人的话,就走了。下午,没等田水祥来叫他,他就去了。他去的时候,赵烈梅正在后院里喂猪,她一看是祝永达,愁眉舒展了:“永达,真没看得出,你还有两下子,打了一针,猪就吃食了。”祝永达说:“再打一针就没事了。”祝永达照样给猪注射了青霉素和安痛定。临结账时,祝永达给田水祥说:“两次注射费和诊断费钱就不收了,再免你五毛钱。”五毛钱可以买三斤盐,三斤盐就够田水祥一家吃一个月了。田水祥看了看祝永达,大概想说一句感谢的话,又说不出来。赵烈梅说:“看你那愣样子,痴呆呆地看着永达干啥呀?给永达倒一杯水喝。”祝永达说:“不要倒,我不喝。我有几句话要给田队长说一说。”赵烈梅说:“有啥话你尽管说。”祝永达说:“田队长,我想申请入党,请你给我当个介绍人。”还没等田水祥开口,赵烈梅就说:“叫他当介绍人还不是抬举他,这有啥难的?”田水祥瞪了赵烈梅一眼,赵烈梅说:“你瞪我干啥?我说错了得是?你那样子,除非永达来叫你当介绍人,还能不能找到第二个?”祝永达说:“嫂子,你叫田大哥说。”快嘴快舌的赵烈梅已把田水祥逼到了墙角,他就是不同意,也说不出口了,田水祥瞅了赵烈梅一眼,走上房檐台阶,从檐墙上取下来鞭子,将鞭杆拿在手里折了折,还没甩出一鞭子,赵烈梅一把从他手中夺走了:“你拿大了,得是?装啥装?说话呀!”田水祥从赵烈梅手中要过来鞭子,捋了捋鞭杆,给祝永达说:“田支书给我说过了……”田广荣第一次给田水祥谈起祝永达入党之事,田水祥一听,撂下一句话,扭头就走:“不当!打死我也不把地主的娃拉扯到党里头来!”没过几天,田广荣从南堡公社开会回来,在路上,他碰见了田水祥,喊住了他:“干啥去呀?走那么急?”田水祥说:“借粮去呀,今年的口粮又接不上了。”田广荣说:“我前几天给你说的那事,你想好了没有?”田水祥说:“就是叫我给祝永达当介绍人的事?我说过了不当。”田广荣说:“你就想好,不要后悔。”田水祥说:“六爸呀,你真是糊涂了,过去的政策不是明明规定,祝永达这样的人不能入党。啥人都入了党,你不是把咱党弄成一锅搅团了吗?咱都是在阶级斗争的火线上入的党,把阶级敌人的娃弄进共产党,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田水祥说着说着动了情,先是咬牙切齿,后来,竟然流下了眼泪。田广荣一看,这事没办法再和田水祥说,就和田水祥擦肩而过了。当天晚上,田广荣打发会计祝万良去给田水祥送了二斗麦子。田广荣做事,从来是人负他,而不是他负人。田水祥当然明白田广荣送粮食的意图。立场再坚定,饿着肚子不行。田水祥收下了麦子。田广荣第三次找到田水祥,他说:”既然你不愿意给祝永达当介绍人,就叫万良当,我不为难你。“田水祥一只手捏住卷好的纸烟说:”你说叫当,我就当。反正,你说了算。“赵烈梅见田水祥又半天没吭气,扯了一把说:”六爸咋说的?你当不当?“田水祥瞅了赵烈梅一眼:”我没说不当。“祝永达的目的达到了。田水祥在开钱时又少开了五毛钱,说等几天有了钱再给。祝永达说:”算了算了,我给你垫上。“祝永达从心里感激赵烈梅,如果不是赵烈梅硬逼,田水祥未必会开口。已经出了院门,祝永达听见田水祥在自己的院子里甩鞭子,鞭子的响声像蔫抹布一样。

  当天下午,祝永达将入党申请书交给了田广荣。

  祝永达记得很清,在初中三年里,他总共写了三十六份入团申请书。递交最后一份入团申请书是在一个月色狰狞的晚上,上毕晚自习,他将入团申请书交给了团支部书记。没几天,团支部书记将申请书退还给了他,这个脸庞窄长、嘴巴开阔的女同学用尖利而干燥的声调对他说,支委们认为,你还不够条件,原因是还没有和剥削阶级划清界限。毕竟是第三十六次了,伤害的利刃也算被磨钝了,他很平静地接过入团申请书,当着这位团支部书记的面,撕成了碎片。

  不是他没有划清界限。这个界限,他永远是划不清的;不是他条件不够不能入团,而是不准他入团,他就是划清了界限也未必让他入团。写了三年申请,从初中一年级写到三年级,他恍然大悟了:他是地主成分,还入什么团呢?能有一口饭吃,能活着就万幸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这句话不过是印在纸上的十个铅字,是某些人讲话时使用的措词,是做领导的人随意做出的一个姿态,这姿态和人打了一个哈欠没有什么两样,他却认了真,相信了那句话。那时候,他毕竟才十五六岁,太年轻太单纯太幼稚太可笑了。事过十几年后,他想,他为什么要那么迫切地要求加入共青团呢?是为了要求进步?是信仰共产主义?是为了谋求什么利益?当时,他只是被一种虚荣所驱动,只不过觉得入团是很光荣的事情,他不像现在要求入党,目的很明确。

  支部大会表决的结果是:同意祝永达入党。到会的四十三个党员,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包括田水祥在内。有几个老共产党员站起来发言,说他积极肯干,能全心全意地为贫下中农服务,而且举例说,正月初一他也背着出诊包去钻猪圈、钻羊圈,为贫下中农的家畜治病。党员们说,他乖巧顺溜,不是鬼豆豆子,也不是瓷锤子,不论谁到大队里办事情,他都是笑脸迎送,谦和得跟先生一样。有一个女党员说,有一次她去磨面,架子车拉到半路上拉不动了,是祝永达帮她拉到六队去的。坐在角落里的祝永达听到这些话,只是觉得想笑。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他不能笑。原来,做到这些,就够一个党员的标准了?这使他反而觉得心理上没有得到最大的满足,仿佛一个大人和小孩子比赛谁的力气大,他赢了,却赢得不荣耀。他一想,坐在这里的都是些农民,他们的嘴里倒不出装扮得很华丽打磨得很光堂的语言。他们都是实话实说。再说,作为一个农民,现在,也不需要你去堵枪眼炸碉堡。也许,每一个人入党时,都要得到一番这样的评价和”褒奖“,就像田水祥那样的党员,你用什么样的话语评价他呢?你能说他好在哪里呢?他应该满足才是,只有他觉得满足了,才能对得起田广荣为了他入党所费的那番心思。为此,他应该感激田广荣。[!--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预备期满后,祝永达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给他当过团支部书记的女同学。他得知,这个女同学在田禾营公社里的供销社当售货员,他就骑上自行车,来到了十五公里开外的田禾营公社。十几年未和这个女同学见面,女同学还以为他要买什么紧俏物资。

  ”不,我啥也不买。“他说。

  ”你说,只要我能办得到。“

  ”真的不买。“他笑着问女同学,”你是党员吗?“”不是。“

  因为他问得太突兀,太激动,女同学觉得蹊跷:买东西和不买东西与入党有啥关系?

  ”写过申请没有?“

  ”写过几次,没批准。“

  ”我入党了。“

  ”是吗?“

  女同学的轻淡和平静使他觉得他来找她的意思不大,他得重重地刺她一下:

  ”你出身那么好,咋能没批准呢?“

  女同学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味儿不对,就说:”没批准也不影响我的吃饭睡觉。“”哈哈!“祝永达爽朗地笑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放开喉咙笑过。他已感觉到了女同学的无奈。他满足了,心里舒坦得跟鸡毛扫一样。他想听的就是这句话。既然不影响你的吃饭睡觉,你为啥要写几次申请呢?

  ”我们这里还有些凭票供应的缝纫机,你如果需要,就言传。“女同学依然诚恳地说。

  ”不,我啥也不需要。“

  ”你是专程来告诉我,你入党了?“

  ”是呀。“

  女同学也笑了:”有这个必要吗?“

  ”有,咋没有呢?“

  从田禾营回来时,他才觉得这一段路程不算近哩。他骑得满头大汗。

  第十章

  田广荣窝着一肚子火气走出了南堡公社大门。

  公社里召开各村支部书记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汇报落实政策的进展情况。全公社十一个生产大队,其他十个大队的工作已基本结束,唯独松陵村进展不大。当着乡村两级干部的面,公社党委书记江涛用很严厉的口气批评了他,这个年轻人给他一点儿情面也不留,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是做了几十年基层工作的干部,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是凤山县唯一的一个曾进京受到毛主席接见的先进分子。江涛说话时,目光紧紧地盯住对方不放,用眼睛压迫对方,使对方感到震慑。江涛就是用这样的目光把田广荣紧逼,严肃地问田广荣:为什么落实政策这一工作在松陵村开展不下去?是干部抵制还是群众有情绪?如果是支部领导想搞另一套,那是不行的!江涛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干就让开位子,能干的人多的是。江涛不是就事说事的,江涛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不能不使田广荣警惕了,他不得不给江涛认了错,并当着几十个乡村干部表了态:十天之内,结束这项工作。

  对于落实政策,田广荣是开了会做了布置的,领导小组有了,专案组也成立了。祝万良、祝永达他们把底子查清了,列出了清单,田广荣就是不去落实,他想拖一拖,能敷衍,就敷衍过去了。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上面布置的许多事情都是前紧后松,跟白雨一样,一阵子就过去了。不是马志敬、田水祥他们有情绪,而是他想抵制。在他看来,落实就是否定,对过去的否定,对他几十年的所作所为的否定,这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他从感情上接受不了。落实也等于把固有的秩序打乱了,他想要的不是几间房子,几件家具,而是秩序。他忠实于固有的秩序,眷恋着固有的秩序。秩序的打乱使他心痛。没有想到,江涛的口气那么硬,对这件事看得非同小可。他真不理解,江涛那样的人为什么和以前决裂时是那么坚定?也许,江涛心里也有苦楚,不表露而已。他已看出,不是松陵村一家,不是他田广荣一个人就能顶得住江涛的,他不能因为这件事而丢了位子。能识时务者乃俊杰。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必须很理智。他在心里说,江涛,你太小看我了,咱走着瞧吧。在回松陵村的路上,他已想好了该怎么办。

  回到松陵村,田广荣当即召开干部会,布置这项工作。他一经表明态度,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就嚷嚷开了,第七队的队长田得安说:”马世明的楼房我们拆来盖了饲养室,把房子退给他,十几头牛在哪搭喂呀?“田水祥也跟着起哄:”祝义和家里的厅房是生产队里的仓库,仓库里还有十几石粮食,把房子退给他,那些粮食咋办呀?“田广荣一言不发,闷下头抽烟。等大家嚷嚷够了,他捻灭了纸烟,站起来骂道:”狗!你们是胡咬的狗!“他在桌子上狠劲拍了一把,震得那只茶杯也跳起来了,会场上立时悄然无声,大家很少见过田广荣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扫了大家一眼,黑下脸说:”你们这些人咋这么糊涂呀?牛没地方喂,赶到寥天地里去;粮食没地方放,倒到沟里去。你们说,是党的政策重要,还是牛和粮食重要?不执行政策,还算个啥干部?退!坚决退!坚决把房子退给人家。难道咱这一辈子就靠打土豪分地主过日子?都啥时候了,你们的脑袋还不开窍?跟上瞎起哄个!“那几个刚才还是一肚子怨气的生产队长仿佛被打了一闷棍,他们坐下不吭声,抹指头的抹指头,捻胡子的捻胡子。田广荣逼着要各生产队的队长表态,生产队长们一看田广荣躁了,都表了态:退,坚决退。田广荣这才心平气和地说:”你们以为我田某人爱做装起来又倒下来的事?党的政策要这样做,咱就得这样做,想得通要执行,想不通也要执行。你们有谁替我想过吗?我的势好扎吗?无论是对上面还是对下面,我都不好扎势。想当年,党领导咱们翻身解放,咱高高兴兴分享胜利果实,而现在,新时期了,党要叫咱退,咱就退,咱还能对抗吗?啊?“会场上有人在叹息:真想不到啊,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田广荣挥了挥手,他说:”不多说了,大家回去按政策办事就是了。“田水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他之所以反对落实政策,是因为一旦政策落实了,他立时就没有房子住,落实政策将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他现在居住的那三间半厦房是祝义和的。农村搞社教那一年,生产队将祝义和的房子没收了,本来,房子的使用权归生产队。那一年秋季,一连下了四十多天连阴雨,田水祥的三间旧厦房在淫雨中坍塌了,生产队就将分到手的三间半厦房借给了田水祥住,他住进去以后,没有再盖房子。后来,他当上了生产队长,房子便一借不还。在田水祥的心目中,这房子是他的,社员们有意见,也没有办法。现在,房子要物归原主了,他一时拿不出钱来盖房子,没有房子住成了他的燃眉之急。他跑到大队办公室去闹,说田广荣支持地主富农搞反攻倒算,说他死也不腾房子。田广荣不理睬他,等他闹够了,田广荣说:”好呀,田水祥,你说得好,我不搞反攻倒算了,不过房子你要腾出来,归还给生产队,那是生产队的房子,你住了十几年,也该到归还的时候了,你不腾,我现在就派几个人把你一家轰出来,你再到公社去告我,行不行?“田水祥一看,和田广荣闹不是办法,就求他,又被田广荣痛骂了一顿。他真是太糊涂了,并不是田广荣不叫他住祝义和的房子,他和田广荣能闹出个啥结果来?[!--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田水祥求赵烈梅去给祝义和说情,将房子再借他一两年,等他有了钱,盖了房子,将房子一定归还给祝义和。赵烈梅问他:”你咋不去求祝义和呢?你对祝家那么恨,人家能给咱情面?你是个啥东西,祝义和能不亮清?叫我去低三下四地求人家,我不去。“田水祥说:”我靠的是共产党,共产党叫咱干啥,咱就干啥,难道当年搞阶级斗争搞错了?斗地主斗错了?“赵烈梅说:”是共产党叫你打祝义和父子俩的?是共产党叫你整治祝永达的?“田水祥说:”谁能想到世事变得这么快?咱撵都撵不上。“赵烈梅说:”你少造些孽,做事留一条后路,还能愁没房子住?你对祝义和一家人好一些,他能要你的房子,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女人不肯出面,田水祥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祝义和。和人斗争了那么多年,当生存发生了危机之时,田水祥第一次意识到吃和住才是大事。

  祝义和家的院门虚掩着。田水祥走到院门前左右一看,街道上这会儿没有人,他稍微一犹豫,举起了右手,抓住门环,轻轻地推开了院门。他的脚步很轻,比一根落地的麦草还轻,以致他进了祝义和的房间,祝义和也没有听见他的走动声。在这个院子里,他来过无数次,每一次,他一脚跨进院门就站住了,朝院子里面吆喝:”祝义和!今早上犁地去。“”祝永达!明日个进山去。“他只顾派活儿,不管这父子俩身体是好是坏,不管他们有没有粮食吃,不管他们有没有房子住。他吆喝一声就走了。每一次,他进这个院子的时候都是黑着脸,憋着一腔仇恨似的,脚步重得恨不能一脚把这院子踩塌。他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轻手轻脚地走着,那样子,简直就像做贼。

  仰身躺在炕上的祝义和侧目一看,田水祥恭恭敬敬地站在脚地,略略有点吃惊,他一翻身,坐起来了:”是你?你、你坐,坐在板凳上。“田水祥没有坐。他低眉垂眼,缩头缩脑,比站在台上接受批斗的黑五类还萎靡。”你有啥事吗?“祝义和反而被他的一反常态震住了。田水祥吞吞吐吐地叫了一声:”义和叔。“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叫祝义和,叫得很别扭,那腔调跟吞下了一口生柿子那么涩。祝义和担当不起那个”叔“,他急忙下了炕,趿上了鞋:”你有啥事,就直说。“田水祥没有抬眼,也没注意祝义和有点窘迫的样子:”我是求你来了。“祝义和说:”求我?我能给你办啥事?“田水祥说:”房子,我那房子……“祝义和还没有听明白,就问他的房子咋样?田水祥说:”我住的那三间半厦房……“祝义和这才明白了,他有了警惕:”你说那三间半厦房咋样了?“田水祥说:”你再借我一两年,等以后我盖了房还你。“祝义和一看田水祥那低声下气萎萎缩缩的龟孙样子,沉思了一刻:”你有难处,我知道,我的住房也不宽展,我和永达都只住一间房子。“田水祥谄媚地说:”是呀,是呀,‘社教’那年就不该分你们房子的,都怪政策……“祝义和说:”咱就不说当初了,你的话先让搁着,等永达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再给你回个话。“田水祥说:”只要义和叔这次帮了我,我田水祥……“他不知赌什么咒发什么誓为好,舌头在嘴里捯了几捯:”我田水祥记你一辈子好。“祝义和说:”你的为人我知道。“尽管,祝义和说得平平淡淡,而田水祥觉得这一句话就像一鞭子猛不防抡过来了,他刚进门时怀揣的那点侥幸被打蔫了,心被打疼了。他的借房一旦和他的为人联系起来,他就丧气了,就无话可说了。虽然祝义和没有拒绝,田水祥揣摩,借房子的事八成儿是办不到了。田水祥忐忑不安地走出了祝义和的房间。

  田水祥刚一出去,祝义和就觉得后悔了,他应当痛痛快快答应把房子借给田水祥住才对,田水祥已经活到了艰难处,把日子过烂散了,不然,他是不会来求他的。他深刻地体验过活人的艰难是怎么回事。他应当宽容他,原谅他。即使田水祥过去欺负他,他也不必再计较了。宽容别人也就是宽容自己。让人一步,天宽地阔。他不能像田水祥那么小人那么狠毒那么狭隘。他要把事做长,以今天的长,压田水祥过去的短。即使田水祥有负于他,他也不必计较了。管他田水祥、王水祥、张水祥,只要有难,能帮就帮。他下了炕追到了院门外,他一看,田水祥已经走远,不见踪影了,就回去了。

  田水祥回到家,半晌不说话。他从檐墙上取下来鞭子,在院子里乱甩。”叭!叭!叭!“以致将鞭梢子甩飞了,他才撂下了鞭杆。

  ”咋样?房子借到了没有?“赵烈梅问他。

  ”日他娘!我日他娘!“

  ”你骂谁哩?“

  ”我日他娘!“

  ”看你那二货,问你话哩,你胡骂个啥?“

  ”祝义和不拿主意,要听儿子的。“

  ”祝永达是咋说的?“

  ”他没在家。“

  ”瞎了,我说瞎了。就是祝义和愿意借,永达也会挡住的。你把永达没少糟害,远的不说,一九七六年忙里,麦子碾下了一场,堆在场里,祝永达来向你借粮,你没借不说,还骂人家,说给你们借粮还不如拿粮食去喂猪。割麦的天气,吕桂香提着口袋去要饭吃,你忘了?你做事那么短,还想去求他?没那事。“”你别说了,房子咱不要了,一家人住到寥天地里去算了。“”你呀,你有本事,把房子借到手,叫我看看。“”我没大的本事,我不管了,我走呀。“

  就在当天,田水祥装了些米和面,到雍山里的山庄里干活儿去了,他把难题留给了赵烈梅。赵烈梅没有拦他,她撵着田水祥出了院门,朝他的背身吆喝: ”哎!你是个红脸汉子,就别再回来了!“祝永达忙着给各生产队里的猪和鸡打防疫针,他忙了十多天,给全大队六百多头猪全打了防猪瘟的疫苗。接下来,要给鸡打预防鸡瘟的疫苗。祝永达深知这项工作的重要。因此,对于防疫,祝永达一点儿也不马虎。这项工作只能在晚上鸡进了窝以后才能进行。工作量很大,又是婆婆妈妈的事,每到一个生产队,他就请一名妇女给他当助手,他和大队长马志敬谈妥了,干一个晚上,给帮忙的助手补贴一元钱。即使两个人干,每天晚上也得干到十二点前后,不然,一个月也打不完。

  到了第三生产队,祝永达叫来了赵烈梅给他帮忙,因为赵烈梅手脚麻利,能吃苦能熬夜。况且,干三个晚上挣三块钱她是十分乐意的,对于很贫穷的赵烈梅来说,她很在乎那三块钱。

  到了第三天晚上,给赵烈梅家的鸡打完防疫针以后,防疫工作就整个结束了。那天打完针,夜已很深了,赵烈梅打来水,祝永达洗了手脸。赵烈梅端来了几块冷馍,叫祝永达吃,祝永达说他不吃;赵烈梅倒了半碗开水叫祝永达喝,祝永达说他不喝。赵烈梅说:”你看你,不吃不喝,叫我拿啥招待你呀?“祝永达说:”你是给我帮忙哩,不用你招待我,我应该招待你。“赵烈梅笑了:”那你就招待呀。“赵烈梅的屁股向祝永达跟前挪了挪。祝永达一看,赵烈梅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动,激情在眉眼里荡漾着,她的全身在说话。祝永达听出了话中的意思,他背起出诊包说:”我回去呀。“赵烈梅一只手抓住了他那出诊包的背带,从肩头取下来,放在了柜子上。”看你,说走就走呀,和我说一会儿话还不行吗?“唱戏的那个晚上拒绝了赵烈梅,祝永达见了赵烈梅总是不自然,像欠了赵烈梅一笔钱,又不愿意还给她。使他觉得不愉快的是,在赵烈梅眼里,他大概是一个和任何女人都能胡来的男人。如果是这样,赵烈梅就错了。[!--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像上一次一样,赵烈梅什么也不说,猛扑过去关上了房子门,拉灭了电灯。祝永达一看,赶紧打开了房子门,开了灯。

  赵烈梅用火辣辣的眼睛看着他。

  ”嫂子,你这是干啥?“

  ”那二杆子货没在家。“

  ”你把我看成啥人了?“

  ”你的心肠真狠呀!“

  赵烈梅一看,祝永达神情漠然,无动于衷,推着祝永达的后腰说:”你走,你眼黑我,就走人。“祝永达反而不走了,他坐在了炕沿。

  不是祝永达渴了还不吃雪,不是的。他也有焦渴难耐的时候,也有把女人扳倒干一回的想法。可是他没有爱上的女人,他绝不去睡,睡女人,就要爱女人。他是把感情看得很重的男人。在他看来,即使赵烈梅值得他爱,他也不能贸然行事的。他觉得,不能只图一时受活去睡女人。无论是做丈夫或做相好,都是有责任的。即使赵烈梅乐意,他也得掂量一下,他能否担当起这责任。因此,他必须克制自己。克制自己是他意志力坚强的表现,一个滥施感情不能克制自己的人,不要说弄什么大事了,就是顺顺当当地做人也不容易。祝永达是从无数次地克制自己中走过来的。如果他不顽强地克制自己恐怕活也活不到今天。禁忌不是别人的限制,禁忌在自己的心里,禁忌是一种内功。祝永达的内敛能力是很强的。

  ”不是我眼黑你。你对我再好,我也不能那样。“”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算看错人了。我有一件事想求你,你答应不答应?“”你说,只要我能做得到。“

  ”房子,我是说,我家的这三间半厦房……“

  还没等赵烈梅说毕,祝永达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赵烈梅还以为她给祝永达出了难题了,使他无法回答。

  ”假如不行,就算了,我也知道你们活得不容易,需要这……“”是不是田水祥叫你来和我干这事的?“祝永达说得很讥讽。

  ”你想到哪搭去了?不是不是。“

  ”卑鄙!太卑鄙了!“祝永达最鄙视的是那些用肉身子换取利益的女人。这种女人和妓女有什么两样?

  ”你不借房子就算了,为啥要把这事和借房子扯到一块儿去?人家是想你,才……“赵烈梅哭了。

  ”不是为了房子来勾引我?“

  ”你权当我没说还不行吗?“

  ”你是可怜我,才给我解裤带?“祝永达很刻薄地笑了。

  赵烈梅一看,祝永达依然不相信她,她从灶房里取来了一把切面刀,举起刀说:”你不信,我就给你剁一根手指头。“祝永达一看,急了,他急忙去夺刀。争争夺夺地总算把刀夺下了。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赵烈梅拉住祝永达的手腕,将他拉起来,向房子门外边推。赵烈梅变得十分愤怒,祝永达怎么一点儿不理解她?用一双大脚在她心上踩?她要用血向祝永达表示她并不是烂脏女人谁都可以上手。她叫他睡她,是因为她爱他,而不是为了几间房子。她不是那种贱货。她觉得,她在祝永达面前太低三下四了太没骨气了太委屈了太卑贱了。

  ”赵烈梅!“祝永达抓住了赵烈梅的手,叫了一声,他将赵烈梅强按在炕边:”你听我说,好不好?“赵烈梅像孩子似的抹了一把眼泪。”我和我爹商量好了,这三间半厦房不是借给你们,我们不要了,白给你们。水祥回来你给他说,叫他到我爹那儿去,我爹已写好了一张字据,叫他在上面签个名,我爹是想叫大队里的干部知道一下有这回事,免得以后有麻烦。“”你爹真好。你真好。“赵烈梅含着眼泪说。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是为我自己。“

  ”明明是为了我们,还说是为自己?“赵烈梅不理解祝永达话中的含意。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祝永达抓起出诊包,背在肩上,走出了房间。赵烈梅伏在被子上哭了,越哭越动情,将被子搂在怀里,揉着搓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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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薛翠芳又向田广荣来讨主意:究竟离婚不离婚?薛翠芳告诉田广荣,马生奇已经和县医院里的一个护士同居了,他把二女儿和儿子接到了县城去读书,留给薛翠芳的是一个名存实亡的家。为这件事,薛翠芳也找过卫生局的局长,这位局长没怎么袒护马生奇,可他对薛翠芳很鄙视,斜着眼睛瞅她。大概,在这个领导眼里她不是一个好女人。薛翠芳能感觉到,马生奇在卫生局已把她损尽了,她就是说得再真诚再真实也改变不了人们对她的看法,毕竟是人言可畏。到卫生局去过两次以后,薛翠芳不再去找这个执有偏见的领导了。这个家已经无法挽救,她也不再想挽救了。可是,田广荣和她说不到一块儿去,田广荣问她:“你这样过日子,有啥不好?”有啥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活着,不光是为了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她才三十四岁,她太孤独太寂寞,她渴望有一个完美的家渴望男人在她的田野里辛勤地耕耘。自从马生奇和她闹矛盾那天起她就被荒芜了,这是她难以忍受的。被人爱不是一句空话,她的活着首先是她的肉身子。按理说,离婚是她和马生奇的事,不是田广荣的事,她没有必要征得田广荣同意。不是她非要把自己交给田广荣让他来裁决不可,自从她和田广荣有了第一次之后,就在心理上精神上完全依赖着他,连自留地里种什么庄稼也去请教田广荣。田广荣对她就像他手中的权力那样,攥得很紧,有点霸道的意味,一方面,她有点害怕他的霸道;一方面,她希望他能对她霸道一点。在松陵村,她离不开田广荣,离开了田广荣她就没有主心骨了。在这些日子里,她想了又想,她总不能给田广荣做一辈子相好,田广荣毕竟不比其他任何一个松陵村的农民,他是村支书,她最担心的是,有朝一日,他们的事走漏了风声,这样,不只是搞臭了她自己,连田广荣也会毁了。还有马秀萍,她的女儿,女儿精神上已经受了很大的刺激,弄不好,村里人会说马秀萍是田广荣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秀萍是马生奇的亲骨肉。马生奇临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不是她来了例假,而是她那里出了点血,她没有经验,以为是来了例假,这件事不要说马生奇不相信,给任何一个人说,都说不清。她和田广荣的“有事”只有两年,那是她和马生奇闹矛盾闹得最厉害的时候。那天晚上,马秀萍不在,去了外婆家,马生奇也没有回来。从田广荣一进门,她就知道,田广荣深夜而来不是为了给他们调解矛盾。当田广荣将她抱住的时候,她没有忸怩,她觉得,事情已发展到了这种地步,那是必然的,好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样。使她未曾料到的是,看似冷峻、冷漠的田广荣炙热似火,比马生奇还周到,他的能耐和他的年龄不相称:四十六岁了,还那么能干。就在那天晚上,田广荣对她说,他从给她主持婚礼的那天起就看中了她。使她有点吃惊的是:十几年来,他连任何表示都没有。她觉得,他在说谎。他说,他没有哄她。田广荣给薛翠芳表露的是真心话,这些年来,他在心里偷偷地爱着薛翠芳,爱得很苦。他也曾经想制造一个由头把马生奇和薛翠芳拆散,或者找几个人将马生奇炮制成残废。恶毒的念头一闪上来就被他掐灭了,这些办法未必就能使薛翠芳爱上他,这才是关键。他知道,要叫女人爱上自己,首先要征服女人,让女人尊敬他,佩服他。在松陵村,他把事情干得越好,得到薛翠芳的把握越大,这一点,他看得很清。女人就是要她所爱的人能给她撑上体面。因此,田广荣一如既往地将县上或公社里布置的工作干得很出色,对发生在松陵村的邻里纠纷、夫妻吵嘴、父子反目等等鸡毛蒜皮子的事,他都处理得很妥善。不仅薛翠芳尊敬他佩服他,可以说,松陵村的庄稼人大都对他口中念佛了。爱情改变了田广荣的心境和面貌。他对薛翠芳爱得有多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越是爱薛翠芳,越是故意疏远她。心里热,面上冷。每当他看见薛翠芳那颀长好看的身影,每当他听见薛翠芳那清脆甜润的说话,他就把嘴唇咬紧,把心揪紧了。他恨不能走过去,抱住她说,妹子,我爱的是你。他非但一句话也不说,故意不理她。这就是男人的能耐!做大事情的男人都有这种能耐。自己在心中偷偷所爱的女人每天晚上睡在人家的身底下,这对男人来说当然不好受,但是这男人必须有能耐,他的“能耐”使薛翠芳佩服、惊叹。田广荣走后,她梳理自己。原来她暗暗盼望的就是这一天,她暗暗等待的就是这男人。难怪,马生奇用粗话骂她,说她见了旋风作揖——心里有鬼没有人。她的内心确实并不“贞洁”。事情已经做了,她心里不踏实了,觉得自己再也算不上一个好女人了。同时,她又觉得,做田广荣的相好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她要做就一定要做好。因此,离婚的事她不能背着田广荣去决断。[!--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薛翠芳再一次去找田广荣商量离婚之事,没有想到,田广荣和前几次的态度截然不同。

  “离,你不离,还等啥哩?你们俩已是仇人相见了,还能在一起活人过日子?你离了婚,对你,对马生奇都好。你们毕竟是夫妻一场,你得替他想想,你一离婚,人家马生奇也就成家了。”

  “这么说,你同意了?”

  “你的事就该由你,咋能由我哩?”

  “那我明天就去办离婚证。”

  “你来听我决断?”

  “就是呀。”

  “这种事,你要自己拿主意,不然,叫人知道了,还说是我撺掇你们离的婚。”

  “我不是向村支书讨主意,你这会儿不是松陵村的村支书,你是我的……”她欲言又止了,她向田广荣抛过去了一眼,妩媚的一眼。田广荣当然知道她接着要说什么,打了个手势,把下面那句骚情的话堵回去了。

  “你看着办吧。不过,这件事你一定得处理好,家产问题,孩子的抚养问题,都要处理好,在这件事情上,我帮不了你。”

  “我不要你帮个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去哪搭?”

  “儿子来了信,我要去一趟新疆。”

  “得是老嫂子病得很厉害?”

  “可能是吧。”

  “上路的时候,言传一声,我帮你收拾收拾。”

  “你先办你的离婚。”

  从大队办公室里出来,薛翠芳没有回家,她到县城找马生奇去了。她没有细想,为什么田广荣和以前的态度截然不同。她就是想也想不出原因,不过,有一点她明白,田广荣的话不是随随便便地说出来的。

  女人十六岁就嫁给了田广荣。那时候,凤山解放才一年多。十八岁的田广荣跑到西水市去参加了几个月的干部培训班,回到凤山县来搞土改。他被分配到第六工作队住在南塬上的柳树湾村,他的房东就是现在这个女人的父亲。当时,那女孩儿也是村里的积极分子,担任妇女主任。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常来常往,自然有了情意。那时候,田广荣就有一股冲劲和勇气,他的敢说敢为不仅表现在斗地主分田地上,对女人也敢动手敢动情,还没有订婚,他就把房东的女儿睡了。那一年,他比任何一个翻身农民的收获都要大,他入了党,把南塬上的一枝花掐到了手。

  那时候,田广荣精力很充沛浑身充满着活力,他在离家二十五里以外的南塬上工作,每天晚上都要步行回到松陵村和女人温存一番。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赶回南塬,照常工作。“镇反”运动结束以后,他在吉元乡政府工作了半年,后来,乡政府合并,他回松陵村当上了村支书。

  一九五八年,他虚报过产量,大出过风头,他的举动使松陵村人觉得害怕。可是,在接踵而来的三年饥饿中,松陵村没有人饿死。田绪娃之所以能用几块冷馍馍给田水祥换回来媳妇,也是因为松陵村有田广荣这个当家人给大家弄来了粮食。灾难过后松陵村人对田广荣十分感激。

  那时候,公社里派人挨家挨户搜粮食,翻箱倒柜,摇坛子动罐子,一斤一两粮食也不允许农民家里有,搜出来的粮食要全部交到村里的大食堂去。田广荣是公社党委委员,知情早,在公社里未来人之前,就将各个生产队的队长召集到一块儿吩咐他们,谁家有多余的粮食,赶快藏起来。松陵村还有些粮食的农民得到消息后把粮食藏进了窨子里或地窖里。一九五八年,他目睹着人们糟蹋粮食,心疼死了。这一生,他只有三个嗜好:爱粮食,爱女人,爱权力。这三样他都爱,都舍不得丢弃。如果说,要在这三者中叫他只选择一样,他只能选择权力了。不是因为有了权就有了女人,就有了一切;不是因为权力会给他带来好处,他才爱。这是对他的嗜好的浅层次理解,他的嗜好是一种瘾,就像抽鸦片的人上了瘾一样,你要问他抽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处,真正的隐君子概括不出来。田广荣对权力产生的“瘾”也处于这种状态。他对自己的那点权力不仅是使用,而是在把玩。对他来说,玩弄权力比玩弄女人更有味儿。

  在困难的日子里,凤山县的粮食由地处山区的林由县调剂。南堡公社十一个生产大队的调粮车辆都曾遭受到沿途那些饥民突如其来的袭击,在格斗中伤过人,粮食也损失过不少,唯独田广荣率领的松陵村的大车队没有被抢劫过。数九寒天,西北风砭人肌骨,木轱辘大车要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走半个月才能把粮食运回来。每一次,田广荣都要跟着车队一起进山一起出山,吃生黑豆,喝泉水,睡冷铺,他什么苦都能吃。当饥民们不顾死活地朝他们扑来的时候,他掂一把老土枪站在车顶上,朝天放一枪,大声喝喊,愤怒地唾骂,运粮队的小伙子们挥动着谷叉、铡刀和长矛,他们以攻为守,将饥民们逼得四散而逃。随同他一起进山的年轻人一回村就把他们的村支书描绘成一个胆识过人的梁山英雄,松陵村的农民们对田广荣更是肃然起敬了。“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也被批斗过,游过街,挨过打,他的头颅被硬压着低下去了,可那副硬骨头的样子没有变。后来搞“三结合”,他进了革委会,又成了松陵村的当权派。如果说,要给他的基层干部生涯做个评价,“文化大革命”那几年,他的贡献最大,他领上全村人不停歇地平整了一千多亩梯田,打了三十几眼水井。不论是寒冬腊月还是酷暑三伏天,他和庄稼人一起守在工地上,当天的任务不完成他不回去,庄稼人也不回去。当时,有人还不理解,抱怨他。几十年后,松陵村人说,是田广荣给他们干了好事。

  在他当权的这些年中,这女人给了他不少帮助,每逢遇到挫折或困难,女人就抚慰他,给他想办法,出主意,和他一起度过困难的岁月。说他不爱他的女人,那不公平。当他和薛翠芳勾挂牵连以后,他才对自己的女人淡漠了。

  田广荣和薛翠芳的偷情能哄了别人,哄不了自己的女人。女人对丈夫的感觉既灵敏又确切,不必叫她听到那是非,看到那场面,嗅到那气息,尝到那味儿,她就是聋子、哑巴和瞎子,也能从丈夫的每一个毛孔中感觉到丈夫有了外遇。女人容忍了田广荣,她不愿意声张,她知道,她一旦张开了嘴,田广荣就会在松陵村毁了。在松陵村人的心目中,田广荣是一个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是周公圣人的万代根苗。田广荣就是驴粪蛋,女人也不能把他戳破,她要一如既往地让他保持外面的光堂里面的臭。田广荣的面子万万不能丢,女人就是嚼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也要维护他的尊严。她到新疆去,她的出走,不是为了她自己,那是她维护田广荣的一个举措。她害怕她控制不住自己而和田广荣犯口舌,为了薛翠芳这个女人,她觉得,她没有这个必要。她和田广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一点,她很明白。[!--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就在田广荣为是否到新疆去而犹豫不决的时候,大儿子来电报了,电报上只有六个字:母亡故,父速来。

  田广荣将电报攥在手里,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了。他的内疚多于悲痛。他强烈地责备自己没有对女人那份情深意切的夫妻之情予以足够的偿还,不该冷漠了自己的女人。一想起女人年轻时给予他的那份爱,心里就很难受。女人临进疆的那天,还把二儿子虎明的媳妇叫到跟前来,叮咛她,要把他的生活照顾好,给他吃好穿干净;冬天里,操心把炕烧热,夏天里,操心不要叫他中了暑。女人一辈子了,每一天的心都操在他的身上。女人连一句也没提说过他和薛翠芳的偷情。如果说,女人能责备他几句,哪怕有几句警告的言词留下来,他心里也许能好受些。他也明白,不是女人不知道,是女人装作不知道。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只能用内疚代替补偿了。

  田广荣给马志敬交代了工作,当天就去了新疆。

  坐了四天四夜的火车,田广荣到了库尔勒。进疆以后,他才知道,女人去世已经五天了。他要把女人的灵柩运回凤山县安葬,儿子说,新疆离凤山那么远,那不行。儿子的话有道理,天气已渐热,用汽车运灵柩至少得两个星期,一路上颠颠簸簸不说,等遗体运回来就没有面目了。他只好听儿子的话,就近买了一块坟茔,将女人埋葬在数千里外的异地他乡。

  安葬了女人,田广荣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十分孤寂。他整天守在儿子的军营里,哪儿也不去。不是美丽的新疆对他没有吸引力,而是那些沙漠、戈壁、雪山、草原在他的眼里都是忧伤的。他问儿子,女人临去世前,留下什么话没有。儿子叫妻子把母亲做的那六双布鞋拿出来说,这是我娘给你的。女人还背着儿子用自己积攒的钱,给田广荣买了一件羊羔皮的皮袄。田广荣拿起了一双布鞋,端详着鞋底上那好看的针脚,泪水潸然而下了。他觉得,只有夫妻之情才是温馨的,温暖的。夫妻之情是扎下了根的感情,即使夫妻反目了,感情的根须要在泥土里腐烂,也得好长的时间。而相好中的男女之情虽然刻骨铭心,但它像流星一样一闪就灭了。由于感情没有扎下根,看起来也是绿茵茵的,一经暴晒,一经雪虐,就枯萎了。田广荣不由得想起了薛翠芳和马生奇。有一次,薛翠芳去叫他,他就去了,他一看,薛翠芳身上被马生奇打得伤痕累累,他十分愤慨,说要把马生奇弄到派出所去好好收拾一顿。薛翠芳一听,脸立时变了,求他对马生奇不要那样。没了自己的女人,田广荣不是觉得他从此可以和薛翠芳明目张胆地来来往往了,而是要重新考虑他和薛翠芳的关系。尽管他对薛翠芳爱得很深,薛翠芳究竟对他怎么样,还需要时间来证明。

  两个多月后,田广荣回到了松陵村。儿子劝他暂且不要回来。儿子知道,母亲去世后,父亲是很孤单的。在儿子的劝慰下,他在新疆走动了一圈,从库尔勒到阿尔泰,从阿尔泰到塔什库尔干,他游览了大半个新疆。在阿尔泰山,他拣了一块石头,带回了凤山,放置在柜子上。那块石头和松陵村后边北山里的石头大不一样:石头分量重,颜色不是单纯的黑蓝色,而是蓝而发灰,灰而带白。那石头在黑夜里发着亮闪闪的光。面对着茫茫的沙漠漫漫的戈壁和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田广荣最深刻的感触是:大。新疆简直大得没边边。他第一次明白天下究竟有多大自己究竟有多渺小。逛了几天,他的心情好多了。可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关中平原上的夏收快开始了,他操心着地里的庄稼。儿子也就没再挽留,送他上了火车。

  田广荣回来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离了婚的薛翠芳和公社里的水利水保员牛晓军相好了;薛翠芳还放出话,要和牛晓军结婚。对于牛晓军,田广荣很熟悉,他是吃家产粮的半脱产干部,听说也离了婚。本来,田广荣重新考虑他和薛翠芳的关系时也有离开薛翠芳的念头。薛翠芳刚离了婚就睡在了牛晓军的身底下?田广荣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想:我叫你离婚,是为了叫你和牛晓军相好吗?你咋一点儿也不替我想想呢?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为啥这么薄情呀?田广荣又怨又气。

  田广荣从新疆回来二十多天了一次也没有去找薛翠芳。他推测,薛翠芳一定要来找他,要给他说,她是怎么离了婚的;要给他解释,她和牛晓军之间是怎么回事。出乎他意料的是薛翠芳没有找他。他和薛翠芳在街道上碰见过几次,薛翠芳老远看见他,不打招呼,就躲着走了。是她要下决心和他断绝呢?还是她不敢面对他?或者说她愧疚不安?田广荣一时还摸不清。女人易变,这话不错。薛翠芳越是这样,他越想接近她;他越想接近她,越是能克制自己不去接近她。一天,薛翠芳来到大队办公室里找他,他叫祝万良隔门把她打发了:不见,她就是给他跪下,也不见。薛翠芳不甘心,又找到家里来了,他吃毕午饭刚躺下。虎明的媳妇王碧云给他说,薛翠芳来找他。他给儿媳说,叫她走,我要睡觉了。薛翠芳又被他隔门打发了。儿媳妇刚走出房间,他爬起来,半跪在炕上,透过玻璃窗,看见了薛翠芳的背身:她垂下头去,颀长的身材不再那么端直了,肩膀似乎在抽动——她哭了?他要的就是这效果。你哭去,和我有什么相干?

  他们在街道上又相遇了。他想躲也躲不开,她迎面走来了。他立时板起了面孔,想从她跟前快步而过。她拦住了他,不顾他的面孔有多冷,笑意在眉眼里塞得满满的,她很亲热地叫着田支书。他没有吭声,目光从她的面庞上越过去在远处放逐。她依旧笑盈盈的,用肩膀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一撞,完全是一副媚态,一种不合时宜的撒娇。他拉下脸说:“薛翠芳,你放庄重些,有什么话,到大队办公室去说。”他擦过她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薛翠芳被晾到了街道上。他想,松陵村有多少人被我治得服服帖帖,不信我就治不了你薛翠芳?当夜阑人静他在炕上辗转反侧之时,他又想起了薛翠芳的热屁股大奶头,想起了他和薛翠芳做爱的妙不可言,想起了薛翠芳那令他浑身打战的漂亮。这时候,假如他能把薛翠芳压在身底下温存一番,也许就会安然入睡了。一旦想起来她,他恨不能即刻爬起来像往昔那样去敲她的门。他觉得,他不能失去她,不能没有她。但转眼一想,他不能那样,他爱她,狂热地爱,但他必须治伏她,使她服服帖帖,而不是屈服她,更不能屈从她。牛犊子再顽劣,只要调教它,就能上套犁地。他要拿大,让薛翠芳摸不来他心里是咋想的。他自信,有朝一日,她会再一次来找他的。薛翠芳的心事他能摸得来:她渴望和他和好。渴望他把她压在身底下。他偏偏不,偏偏要吊一吊她的胃口。这时候,他绝不能心软。他只能等待。尤其是对薛翠芳这样摇摆不定的女人,他不能焦躁。玩女人像玩权势一样,需要耐心需要理智。这是他有能耐的精髓部分。[!--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第十二章

  田广荣和田水祥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队办公室,落座后,田广荣点上了一支烟,慢悠悠地吸着,半天不开口,他的目光透过从嘴里吐出来的烟,不时地在田水祥的脸上扫一扫。田水祥忍不住了,就说:“你不是说要说事吗?”

  田广荣说:“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情,不知道你最近听到啥风声没有?”

  田广荣没头没脑的问话使没头没脑的田水祥越发没头没脑,他向田广荣跟前凑了凑:“没有呀,没听见有谁说你的坏话。”

  田水祥没有揣摸到田广荣的心思,田广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究竟想知道什么呢?田水祥抓头发挖耳朵:“听人说,县上还要重用马子凯这个老地主哩。”

  “你咋老盯着马子凯不放?人家现在是县政协委员。”

  “你说有啥风声?”

  “我问你哩。”

  “对了,听说薛翠芳和公社里的那个半脱产黏得很紧。”

  “听谁说的?”

  “三队的几个女人。”

  “对那些败坏民风的事你要替我多操个心。”

  田水祥以为田广荣在敲边鼓,把要说的话没有说出来,他等田广荣再说得明白些,不料,田广荣却说:“你回去吧,我给你要说的就是这。”可田水祥思忖了几天也没想出田广荣到底要说啥。

  一天晚上,田水祥从六队磨面回来已是夜深人静。走在街道上,他老远看见,有人站在薛翠芳的院门前,就放慢了脚步。等院门打开了,那个人闪进去之后,他才扛着面,放开了步子。回到家,放下面口袋,田水祥用笤帚扫着身上的面尘,听见隔壁的房子门“吱扭”一声响。静夜里的响声把田水祥心中的一个暗角拨亮了:是不是公社里的半脱产干部又来了?田水祥想,薛翠芳也是太放荡了,咋能和这半脱产明铺暗盖呢?当时,好事的田水祥只是想探个虚实,证明他听到的传言是不是真的。他放下笤帚,从后院里很低矮的隔墙上翻过去了。他站到薛翠芳的房子门跟前一看,房间里灯也没关,有一个男人和薛翠芳说话,男人的说话声很陌生。田水祥看不清也摸不准那男人是不是半脱产干部,就在他打算贸然闯进房间的那一刻,转念一想,假如在薛翠芳的房间里撞见他不该撞见的人反而会把自己弄得不是人。他猫着腰,本来要溜回去,却用手轻轻地在门上一按,房子门竟然没有关。神差鬼使,他推开门进去了。

  薛翠芳已是好多天没见到牛晓军了。牛晓军一进门,他们迫不及待地上了炕,宽衣解带,房子门也忘了关。田水祥破门而入之时,两个人刚交欢在一起。薛翠芳一看是田水祥倒没有慌张,牛晓军吓得抖抖索索。薛翠芳说:“田水祥,你出去!半夜到人家家里来想干啥?”田水祥说:“你嘴还硬得很,你说我想干啥?我是来捉嫖客的。”

  薛翠芳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田水祥脏话满嘴:“×是你自己的,长在你身上。你人可是生产队里的,我是队长,就要管。走,跟我到大队里去说。”薛翠芳说:“去就去,谁害怕谁?”几乎全裸的薛翠芳当着田水祥的面穿上了衣服。牛晓军用被子捂住了头和身子,不敢露面。田水祥说:“把你那野男人叫上。”薛翠芳说:“这事和他没关系。”田水祥说:“咋能说没关系?不行!叫他走。”田水祥伸手要去拉被子,薛翠芳拦住了他。薛翠芳说:“晓军,你起来,天大的事,由我担着。”牛晓军这才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了衣服。薛翠芳强硬的态度把田水祥惹怒了,田水祥问牛晓军是哪个村里的?牛晓军一声不吭,脸也白了。薛翠芳说:“你管得着吗?”田水祥指着牛晓军说:“你胡日乱嫖,嫖到我们松陵村来了?不行,跟我走。”薛翠芳一看牛晓军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生气地说:“你怕啥?跟他走。”

  田水祥把田广荣从睡梦地里叫醒了。这几天,轮到田广荣值班,他晚上就在大队值班室里睡。

  田广荣睡得很晚,田水祥叫他时,他刚睡着。他知道,田水祥在这个时候来叫他,肯定有紧要的事情。对田水祥那样的人,他无论说话办事得提防一手,提防他胡咬。有些事,需要他出面去办,但不能给他说得太清,说清了,就等于把自己押在了上面,如果出了错,田水祥反咬他一口,他就没办法挽救了。他含含混混地说出来,即使出了什么事,也不会被任何人捉住把柄的。他那天在办公室里给田水祥暗示的就是薛翠芳和牛晓军之间的事情,也不知道田水祥领会了没有。晚上临睡前,他还反复思量,怎么样把这件事给田水祥再说一遍,不要说得太露骨,但要说得有效果。由于想得太久,也就入睡很晚了。

  田广荣一看,和田水祥一同来的有薛翠芳和牛晓军,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么晚了,叫我有啥事?”

  “啥事?叫他说,”田水祥指了指牛晓军,“狗日的胡日乱嫖,嫖到松陵村来了?”

  薛翠芳说:“这事和他没关系,要处理就处理我。”

  田广荣装作不认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搭?”

  牛晓军说:“田支书,我是牛晓军,是公社里的水保员,你不认识了?”

  田广荣说:“是半脱产干部,咋就干这事哩?”

  薛翠芳说:“是我情愿的,我要和他结婚。”

  田广荣说:“翠芳你不要激动,没有领结婚证就睡在一块儿,不太合适吧?”

  薛翠芳说:“我们结婚是迟早的事。你们管不到我的炕上去。”

  田广荣冷笑一声:“那好呀,我们管不着,有人能管。”

  田广荣给田水祥吩咐:“你去叫两个民兵来,把他两个送到公社里去。”

  牛晓军一听赶紧向田广荣求饶。薛翠芳一看他那样子,心里像针扎了一样。

  田水祥拉开门,向出走,薛翠芳拉住了田水祥的衣角。田水祥站住了。薛翠芳眼泪花直喷,她给田广荣说:“田支书,你就放了他吧。”田广荣就要的是这句话。

  田广荣扫了一眼牛晓军,又变得和颜悦色了:“这事发生在三队,田水祥是队长,人家就该管。我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叫你这么走了,小牛,你说是不是?我看是这样,你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检讨一下,就算了。”

  田广荣取出来了几张纸,一支笔。

  牛晓军先看看田广荣,又看看薛翠芳,他迟疑了一瞬,坐在桌子跟前,写出了他来松陵村和薛翠芳约会的全过程,承认了错误。田广荣看了一遍,叫他摁上了指印。[!--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田广荣给田水祥说:“这么晚了,叫翠芳和牛晓军回去吧。”

  田水祥说:“不行,便宜他狗日的了。松陵村的婆娘不能叫他娃白日了。”

  田广荣说:“小牛已认识了错误,就算了吧。”

  田水祥并不是那种粗得跟木椽一样的人,也不是实腾腾的瓷货,有时候,他心细得如同绣花针。捉奸只不过是他的意外收获,没有目的性,因此,还摸不准他的捉奸是不是捉对了,是不是合乎田广荣的心愿,也弄不清田广荣为什么就这么放了牛晓军。他在牛晓军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下一次你再敢来,我就把你的老二割下来了。”

  田广荣给薛翠芳说:“你把小牛送一送,叫他回公社去。”

  薛翠芳再也忍不住了,她哭了。她用泪眼盯了田广荣一眼,走出了办公室,头也没有回。

  薛翠芳和牛晓军出去以后,田广荣对田水祥说:“水祥,我看这事也就到此为止吧。”田水祥说:“这样不便宜了他们两个?”田广荣说:“薛翠芳可能是一时糊涂。我把话说到前头,你千万不要再声张,也不要给烈梅说,女人家话多,说出去对你和我都不好,对松陵村也不好。”田水祥说:“你说算了,就算了。没整治一下他们,总是不解恨。”田广荣说:“你放心,我会把这事处理好的。”田水祥不知道田广荣心里究竟是怎么想,他只是觉得自己白熬了半夜,有点冤枉,田广荣也大概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今晚上的事我记着哩,到年终,给队里转工分的时候,我叫万良给你转五个工分,你快回去睡觉吧。”晚睡了一两个小时,挣了五个工分,也合算。田水祥这才走了。

  从松陵村大队的院子里出来,牛晓军一看,薛翠芳在他的前面,他加快了步子,撵了上去。

  “翠芳,我,我对不起你。”

  薛翠芳仰着头,快步而行,一句也不说。

  “翠芳,你,你还怨我吗?”

  黯淡的月亮在云层里穿行。薛翠芳那颀长好看的身子跟月光一样,随风而摆。她还是一声也没吭,擦干了眼泪。

  “翠芳,你能原谅我吗?”

  薛翠芳站住了。牛晓军扑上去要搂抱她,她身子一闪高声说:“牛晓军,你不要那样!”

  “我是爱你的。”

  “爱?爱是个粪堆!”

  “你还不原谅我?”

  “不!我不能原谅你,你就那么尻子松?你是承认你做错了,得是?”

  “我没有错,我爱你有啥错?”

  “没有错,你写啥检讨?”

  “事情闹到公社里去,我的饭碗就砸了。”

  “你?你咋只想到你?”

  牛晓军立时没话可说了。

  “你快回去吧,不要再来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薛翠芳冷冰冰地说。

  “你不是说要和我结婚吗?”

  “我算是把世上的男人看透了,这辈子不再结婚了。”

  牛晓军再一次扑过来,强行搂住了薛翠芳。他流着眼泪说:“我是怕他们以后整治你!”

  “你怕啥,我心里亮清,不要说了,快回去吧。”

  薛翠芳掰开了牛晓军的手。她先走了,大步流星地走到家门口,抬头看时,牛晓军还站在那条通向公社里的路上。她站住了,静静地看着,真是恨铁不成钢啊!这再一次证实了牛晓军的软弱,他软弱得让她觉得他那样的男人靠不住。她对他失望了。等牛晓军走进薄云遮出的阴影中,她才进了家门。她连门也没顾上关,身子靠住院门委屈而又伤心地啜泣。

  第二天,田广荣到南堡公社去开会时,拿上了牛晓军写的检讨。开完会,他进了党委书记江涛的房间,把牛晓军写的那封检讨交给了江涛。他只淡淡地说了一遍田水祥捉奸的过程。对这件事,他没有表示任何态度。江涛把那检讨还没看完就拍起了桌子。田广荣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假惺惺地说:“江书记,小牛还年轻,不要因为这事影响了他的前途,还是息事宁人吧。”江涛说:“怎么处理,乡党委要研究,你不要说情。”田广荣说:“能原谅就原谅了他。”江涛说:“你不要再说了。”田广荣放心地告辞了江涛。在公社大院里,他碰上了牛晓军,牛晓军缩头缩脑地还想躲开,他叫住了他,牛晓军看了田广荣一眼,脸红了。田广荣抽出一支烟,给了牛晓军。笑模笑样地给牛晓军说,他刚开毕会,要回松陵村了。他将牛晓军叫到一边,安慰他:“昨天晚上的事不要记在心上,过去了的就过去了,公社里没人知道。”牛晓军说:“谢谢田支书。”

  没几天,南堡公社党委发了文件,将牛晓军开除回家了。

  薛翠芳第一次觉得她的院子这么空旷这么静谧。秀萍住在学校里,一个礼拜才回来一次。二女子和儿子被马生奇带走了,院子里只留下了几间厦房和两棵树,除此以外,空荡荡的。她一进院门,就想打破这沉寂,故意把脚步声弄大一些把院门撞得更响些,可是,来自脚下或手下的响声极其空洞,跟打鼓一样一点儿也不实在,反而让她觉得害怕。半夜里醒来,看着在窗户纸上舔动着的月光,她再也难以入睡。月光仿佛X光,穿透了她的胸膜,映照出了她的心,她的心里堆积着的除了孤独还是孤独。她在土炕上翻过来倒过去还是睡不着。她明白了,生活是一池水,如果波澜不惊,如果平静如铁,那池水就会把人的骨头泡软,泡碎,把人的浑身泡成一摊泥。这时候,她倒希望马生奇把他折磨一次,折磨一毕,然后再交欢,虽然,那样的交欢,她尝不到一点愉快,但能给她留下肉体上的痛楚,留下大树一般的感觉。现在,没有肉体之痛,也没有强烈的感觉,生活平平展展,像熨过的衣服,这衣服穿在身上,她却难受。人是耐不了寂寞的,尤其是女人,薛翠芳感触很深。她要男人。

  躺在炕上,薛翠芳把她的丈夫、田广荣和牛晓军一一做了比较。这三个男人都曾经给她带来过愉悦带来过痛苦,但这三个男人大不一样。马生奇是个二杆子货,他太小心眼儿,太暴躁,可他对生活能掀起波澜,对她爱得狂热,恨得发疯。田广荣很有心计,十分深沉,长时期当干部使他的算计成了性格的一部分,可他依然有激情,很会疼爱女人,也知道怎么样讨女人欢心,给她同样可以带来刻骨铭心的愉快。他和她干那事似乎也是经过算计了,包括在什么地方,什么日子,骑在她身上干多长时间,似乎都经过了他的谋划,他的这种为人使她钦佩而又后怕。牛晓军单纯,可爱,没有坏心眼儿,一上手,就像揉搓面团儿一样揉搓她,也许是他年轻的缘故,他把她弄得最受活。可是,他靠不住,他太脆弱,做人太软,他就是再活二十年也不会像田广荣那样成为一个强悍的男人,性格决定了他的为人处事,她是改变不了他的。这三个男人的共同点就是对女人的占有一样地霸道。得到女人就像得到一碗面条一样,只许自己吃,别人连一筷子也不能挑。经过一番比较经过细细地捋码,码在她面前的只有田广荣了。田广荣膀粗腰圆,能靠得住。田广荣虽然嘴上没有说,可是,心里的路数她清楚:他忌恨她和牛晓军的上床,忌恨他们的相好。这恰恰说明,他在乎她,虽然,他疏远她,冷漠她,甚至羞辱她,但她已看清楚了:他需要她。[!--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薛翠芳觉得,她当即要做的就是去找田广荣,把她和牛晓军之间的事全推给牛晓军,说牛晓军三番五次地缠她,说牛晓军强行解她的裤带,说她对牛晓军没有丝毫情感,说她心里只有你——我的田大哥。她硬不过田广荣,她只能用哄骗讨他的欢心,她只能把她交出去由他来揉搓。薛翠芳不仅需要一个男人,需要男人的爱抚,也需要一个家。只要她紧傍着田广荣,说不定他会续娶她的。经过一段时日的思量,薛翠芳决定这么办了。

  然而,还没等薛翠芳去找田广荣,田广荣主动找上门来了。田广荣这样做已经违背了他的既定方针:让薛翠芳来找他。不过,田广荣不是贸然行事,他觉得,这时候找薛翠芳已是时机成熟了。成熟的标志是:薛翠芳已屈服了他,他从她的眼神里能看出来,她的目光告诉他,她和牛晓军相好已后悔了。她躲着他,足以证明,她有愧于他,或者畏怯他。适可而止,不能把女人逼得太紧,一旦逼急了,说不定,她会故意拉出来一个王晓军或张晓军和他对抗。田广荣恰如其分地把握着这火候。玩人,他有一套办法。几十年来,他把松陵村玩得滴溜溜转。胆小的男人玩女人,胆大的男人玩政治。他既玩政治,又玩女人。他玩女人如同玩政治,玩政治如同玩女人。

  在一个下雨天的晚上田广荣进了薛翠芳的家门。田广荣一句话不说,看着薛翠芳;薛翠芳惊愕得睁大了双眼,半张着嘴唇。两个人都愣了一刻。薛翠芳叫了一声广荣,扑上去抱住田广荣哭了,她的泪水奔涌而出,浑身颤动,哭得十分伤心。原先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来了。她没有给田广荣叙说她和牛晓军相识的经过,没有指责唾骂牛晓军。她捶打着田广荣,嘴里嚷嚷着:“怪你,全都怪你。”她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做出少女状,做出一副娇态。田广荣说:“对,全怪我。”田广荣明白,这时候,让男人和女人的下面说话,比用嘴巴说话更起作用,肉体的交合是弥合男人和女人之间矛盾的最佳方式。他不想听薛翠芳再说什么,也不允许薛翠芳再说什么。他将薛翠芳抱上了炕。长时间没在一起,两个人都很卖力,都很认真,都觉得新鲜,都觉得满足。之后,田广荣将薛翠芳用一只胳膊搂住,抚摸着她的裸体,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又在想啥?”

  “我在想,我是说出来呢?还是不说?”

  “啥事嘛?你想说就说。”

  “那好呀。我问你,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开始不主张你离婚,后来又叫你去离婚?”

  “不知道你耍的是啥把戏?”

  “也没有把戏,我不叫你离婚,是叫你等我;我催你离婚,是要娶你。”

  “啥时候娶我?”

  “你啥时候想嫁给我,我啥时候就娶你。”

  “现在就想嫁给你。”

  “那就现在娶你。”

  “你是不是哄我?”

  “我啥时候哄过你呀?”

  “你就是把我哄了,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让你知道,我没哄你。”

  田广荣这么决定了,肯定要这么做,不过,薛翠芳还是觉得有点突然。她没有说什么,搂住了田广荣。

  窗外,房檐水叮当叮当地响着,那不快不慢的节奏比催眠曲更诱人。下雨天才是农民真正的节假日,雨的气息如同火一样在房间里燃烧,那气息使庄稼人陶醉。田广荣的欲望又在膨胀,仿佛是雨水滋润着他。虽然,他已力不从心了,但他还想跃跃欲试。一丝不挂的薛翠芳慵慵懒懒地躺在田广荣的怀抱里如同一只温顺的羔羊。她真的要给田广荣做婆娘了?田广荣的这一决定使她既高兴又慌恐。好像她脖颈上套了一个大锅盔,饿极了,还不知道怎么下口。

26994字节第十三章

  一九八二年国庆节那天,田广荣和薛翠芳结了婚。

  马秀萍在母亲再嫁的那天表现出的自然、坦然和对田广荣的尊敬、礼貌使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赞叹不已:田广荣真有福气,得到了一个贤惠的女人不说,还在半路上拾了一个孝顺的女儿。

  晚上,客走人散。毕竟是中年人的再婚,加之田广荣是村支书,村里人都知道他不苟言笑,没有一个人来闹房。已经有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出来进去走动了一整天,薛翠芳已是很困倦,她懒得去收拾灶房里的那一摊子,就进了房间。她刚进去,女儿随之而来了。马秀萍给薛翠芳说,她要回老家去睡。薛翠芳说:“这就是你的家,回去干啥呀?”马秀萍说她还不习惯,等她慢慢地习惯了再说。薛翠芳没有强求女儿,她叮咛女儿要把院门关好。马秀萍说她知道。女儿一走,她歪在炕头不想动弹了。田广荣端了一盘凉菜提了一壶酒,进了房间。他一看,薛翠芳已经躺下了,就没有再打扰她。他将酒和菜放在桌子上,独斟独饮。几杯烧酒下了肚,他放下筷子,捏着酒杯,看着杯中物,眼睛潮湿了:他面对的这个家如同他下咽的酒,醇香中拌有辛辣。使他心里觉得温暖适意的是,他终于把薛翠芳娶进了门,不要说抱着薛翠芳睡觉有多惬意,他下半辈的生活也有人照顾了,他相信薛翠芳能照顾好他。使他痛心的是,两个儿子以及儿子一家都离开了他,视他如路人。大儿子有好多年不回家了,他的母亲下世后,连一封信也没来过,大儿子对他的置之不理比二儿子的当面顶撞更令他痛心。他指望虎明两口能和他好好地过日子,他的指望落了空,这小两口和他闹翻了。儿媳走的那天把小孙子也带走了,一走就是半个月。往昔,他有了心烦之事,回来抱抱孙子,逗着孙子玩一会儿,心里还能舒展些,现在,连这点天伦之乐他也无法享受了,这是最遗憾的。生活是五香大料,无论缺了哪一味都会觉得淡薄、淡漠。田广荣喝着喝着,喝出了一种凄怆之感。

  他放下酒杯,走出了房间。

  电灯光把院子里照得白而发亮,仿佛舞台一样,有点不真实。秋风在那棵杨树的树叶上纵情地蹿动着,一片黄叶擦肩而下,落在地上的叶片儿仿佛秋后的蚂蚱一样没有生机。院子里没有拆掉的炉灶和没有搬走的桌凳面孔苍白而漠然。田广荣走到跟前,伫立了一刻,到前院去,关上了院门,他将院子里的那只大灯泡儿也关了,院子里即刻沉入了黑暗之中。他抬头看时,天阴沉沉的,不见一颗星星。

  进了房间,田广荣弯下腰去给薛翠芳脱鞋。薛翠芳脚上是一双朱红色的新皮鞋,鞋很合适,惋惜的是鞋带子比鞋的颜色稍浅一点,仔细看,那鞋带子跟枯萎的芥草一样衰弱,鞋的色泽被陪衬得有点嚣张。薛翠芳并没有睡熟,她坐起来一看,田广荣表情很忧郁,问他:“你是咋了?”田广荣一笑:“高兴,真的高兴。”薛翠芳抱住了他。她忽视了田广荣的情绪,几乎是把田广荣扳倒在炕上的。两个人钻进了一个被窝里,田广荣没有一点儿兴致,薛翠芳以为他也困倦了,没有再强求他。她哪里知道,田广荣在翻弄心事,他翻上来的,是他不愿意看见的伤感而怆然的一幕。[!--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开开院门走进去,马秀萍吸进肺腑里的是一缕空旷、寂寥的气息。她把院子里和房间里的灯都打开了,亮光并不能驱除她的孤寂和落寞。在这个院子里她长到了十六岁,第一次觉得冷凄凄,孤零零。母亲虽然和她在同一个街道上同一个村庄里,她们离得并不远,但她忽然间觉得母亲和她之间有不可弥合的距离,她忽然间意识到母亲不再属于她,而是属于田广荣了。田广荣不是娶了母亲,而是从她身边把母亲夺走了。没有得到过父爱的马秀萍是在母亲的爱抚、呵护中长大的,母亲的情感像大地一样,她的情感根须深深地扎在母亲深厚的情感土壤中,而母亲一旦属于田广荣,她的情感就会被连根拔走,对此,她有点担心有点后怕。她对田广荣之所以觉得陌生,甚至疏远,也和她对母亲的情感的深厚分不开。

  在父亲和母亲还没有离婚之前,对于母亲和田广荣之间的暧昧,敏感的女孩儿已经觉察到了,她对这个脑袋硕大、目光冷峻、威严高大的田广荣既尊敬又畏怯,内心里并不喜欢他。每当田广荣走进她家的院门时,她就垂下了脸,或者故意摔门跺脚,表示不欢迎。为此,也曾惹过母亲生气。她觉得,田广荣和她共同争夺母亲,她不能让田广荣把母亲从她身边夺走。后来,她发觉,她较量不过田广荣,田广荣最终会夺走母亲的。为了不叫母亲为难,她放弃了争夺。现在,既然他做了她的继父,她就应该有一副养女的样子。在一整天里,她做得很得体,是为了叫母亲高兴,也是为了顾全田广荣的面子。

  本来,马秀萍打算在家里住一个晚上,天一亮就去学校。可是,她在家里呆不住,家中的静寂仿佛从角角落落里生长,长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使她不敢涉足。她一走动,脚步声格外响亮,房子门,小凳子,所有她动过的物件都跟着起哄,连她自己的呼吸也清晰可辨。她有点害怕了,害怕孤单害怕寂静,她走出了院子,锁上了院门,踏上了通往县城里的那条土路。田野上有秋风,有庄稼,有声音,有使她舒畅的空气,有能消解她的孤独寂寞的气息,一走上田野,她长长地呼吸了几口。

  迎面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是祝永达。他上午给田广荣忙完婚礼的事,就赶着到县城去给大队扩音器上买部件了。祝永达推着自行车。

  “秀萍,你要去哪搭?”又在这条路上碰见了马秀萍,祝永达有点诧异。

  “回学校去。”

  “快十点了,你一个人咋能回学校呢?”

  “一会儿就走到了。”

  “你妈知道吗?”

  “我妈,”马秀萍觉得她在祝永达跟前没必要说谎,“不知道。”

  “不要犯傻了,跟我回去吧,你妈会操心的。”

  “我没有家,回哪搭去呀?”

  马秀萍的这一句话道出了她心中的全部秘密。

  “你妈本来今天很高兴,你这么一走,又要惹她生气了。”

  “她想生气,就生气去,我不回去。”

  “那我就回去叫你妈来。”

  祝永达说着要跨上自行车了。他的这句话把马秀萍给牵住了。

  “永达叔,你等一等,我跟你回去。”

  尽管西北风已经将天上的阴云扫荡了一遍,天地间依旧朦朦胧胧,从薄云中透出来的月光很有限。祝永达还是看不清马秀萍面部的细微变化,他只能用眼睛以外的器官去捕捉她的神情,捕捉她的气息。或者说马秀萍只是在他的感觉之中,祝永达感觉到马秀萍和他并排而走,距离他很近,感觉她又变了,变娇美了,变成熟了。他记不清他有多少个时日没有看见马秀萍了。她就在他身边,而他却在脑海里翻腾着第一次在松树下遇见她的模样,搜寻着他最后一天从兽医站学习回来时在路上和马秀萍相见时说过的话。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自行车链条发出的铮铮的响声如房檐上的冰凌一样晶莹。能听见马秀萍的呼吸声有点窘迫。祝永达只顾想心事,脚下不知怎么的崴了一下。他停下来,弯下腰,一只手去抚脚。

  “永达叔,咋啦?”

  “没有啥。脚底下有个小石头。”沉默由此而打破了,“你的学习成绩咋样?”

  “还可以。”

  “不要让家里的事影响你的学习。”

  “我知道。”

  “和田支书把关系处理好,不要叫你妈为难。”

  “我知道。”

  祝永达想找一个话题,可是,心中的话像搅乱了的线,抽不出头儿来。如果不是他在这条路上又碰见马秀萍,也许,他不会把心思用在马秀萍身上。既然碰见了马秀萍,他就不好按捺自己了。他曾经做过这么一个梦:他梦见马秀萍在一条山路上不停地走啊走,走过了几道弯,翻过了几道梁,走到了一个很陡处,马秀萍再也上不去了,她绝望地趴在山下啜泣。站在山顶上的他一看是马秀萍,就给她撂下去一根荆条,马秀萍骑着这个荆条,飞上了山顶。马秀萍老是在他头顶上飞旋,就是下不来。他急了,跳上去抓,一把抓下来了她的一只鞋,他把鞋搂在怀里要走,马秀萍从荆条上下来了,她叫喊着:还我的鞋,还我的鞋。他记不清,他究竟将鞋给了马秀萍没有。第二天,他就想把这个睡梦告诉给马秀萍。仔细一想,他老远跑到学校里去,为了一个睡梦而找她不是荒唐可笑吗?于是,他就断了这个念头。

  月亮从云层里挤出来了。村外几乎不闻任何声籁。银灿灿的月光跟水一样将马秀萍洗了一遍:她的脸庞很光洁,胸脯比一年前似乎又丰满了,腿也修长了许多。多美的一个姑娘啊!不是十分透彻的美,而是月光下那种朦朦胧胧的美。祝永达不敢多看她一眼。他漫无边际地说: “我做了一个梦。”

  “谁还不做梦呢?我也梦多得很。”

  “梦见过啥?”

  “梦见我小时候爬上了一棵树去摘杏子,裤子划破了,尻蛋子亮出来了,也没摘下一个。”

  “我梦见过你……”

  “梦见我干啥哩?”

  “梦见你上树摘杏子,裤子划破了,尻蛋子亮出来了……”

  马秀萍吃吃地笑了:“永达叔,你哄我哩。”

  面对这么一个洁净妩媚的姑娘,他怎么好意思说他梦见了她?说梦见了他想她?他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用玩笑遮掩了他的企图。

  马秀萍说:“永达叔,你等一等,我跟你回去。”

  祝永达笑了:“看看,你还是爱你妈。”[!--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马秀萍说:“我不回去我妈操心。”

  马秀萍和祝永达一块儿进了村。两个人依旧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祝永达能听见马秀萍的呼吸声十分畅亮。祝永达按了几下自行车的铃。夜晚的铃声跟河水一样清。马秀萍用手捂住了铃,吭地笑了:“永达叔,你真像娃娃一样。”祝永达也笑了:“不要说我是娃娃,再年轻十年就把我美死了。”马秀萍说:“你本来就年轻着哩。给我当叔,我划不来哩。”祝永达笑了:“你说我年轻?那好呀!”祝永达一听马秀萍奉承他,心里热乎乎的,他真想把马秀萍一把揽过来。但他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马秀萍没有再回自己的家,她叩响了田广荣的家门。开门的是田广荣,他拉开院门一看是马秀萍,急忙说:“快进来,你看我,真是糊涂了,还以为你睡下了,就把院门给关上了。”田广荣的歉意中含有对女孩儿的疼爱。马秀萍没说什么,一脚踏进了院门。

  “你想吃啥,叫你妈起来给你做。”

  “我啥也不吃。”

  “锅里有热水,你自个儿舀些水洗一洗。”

  “知道。”

  “北边厦房里的床我给你铺好了。”

  田广荣从房间里出来,把院子里的灯开开了。马秀萍打好水,端进房子,关上了门。从马秀萍一进院门,田广荣的目光就一直尾随着她,跟着她进了灶房跟着她回到了房间;目光里全是她的身影,耳朵里全是她舀水关门的声音。他听见马秀萍在房间里洗脸,在院子里呆呆地站了一刻,才关了院子里的灯,进屋睡觉去了。

  第十四章

  从内心里推拒到感情上接受田广荣,马秀萍是历经了一个过程的。

  马秀萍和田广荣难以融洽的原因不只是她觉得田广荣霸占了母亲的感情世界,不只是她不愿意和田广荣共同分享母亲的爱,不只是女孩儿那点小小的可怜的嫉妒在作怪,不只是田广荣的冷峻和她的性格格格不入。田广荣的虚伪是她情感上的大敌,她觉得他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都经过了修饰打扮,都经过了精心斧凿,很不真实,具有表演的意味,是小说中描写的官场上的那些人惯用的伎俩,这是天真而单纯的女孩儿最鄙视最憎恶的。她怀疑田广荣对母亲的爱也是假惺惺的。相比之下,父亲的鲁莽、粗暴、简单才真实。女孩儿初入社会,她需要看到生活中很真诚的事物,人性中很纯粹的一面,而田广荣不能给予她这些。田广荣对她的关爱是不是也含有水分?马秀萍默默地审视着,用挑剔的目光。

  马秀萍毕竟是在父亲的呵斥声和羞辱中长大的,从小没有得到父爱,也就必然渴望,有人给她稍许的爱意,她就十分感动了,这是马秀萍不能坚守自己、感情上容易摇摆不定的原因。田广荣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在感情上不断地赐予她小恩小惠,马秀萍推拒也罢,讨厌也罢,他从不计较。他明白,他和马秀萍要建立父女之情或者比养父和养女更深的感情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他尽量做得很人情,很父亲,很耐心。女孩儿那感情的土壤很浅,容易渗透容易浇灌,特别是对马秀萍这样一个受过伤害的女孩儿来说,更是这样。这一点,他看透了,因此,他先是喷洒毛毛雨,继而再用大水灌注。

  礼拜天,马秀萍没有回家来,田广荣放下手头的工作,撵到凤山县中学。在县城街道上,他给马秀萍买了一身新衣服。为了买这身衣服,他在市场上叫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儿,叫她们试了样式,帮他选择了色泽。他找到女生宿舍,马秀萍的同学告诉他,马秀萍到她的一个同学家里去了。他把那身衣服给马秀萍放在床上,叫她的同学转交给她。

  第二个礼拜天,马秀萍还是没有回来,田广荣又撵到学校里来了,他给马秀萍带来了她喜欢吃的炒黄豆,买了几个新笔记本、两瓶雪花膏和女孩儿用的小玩意儿。他来的时候,马秀萍刚刚吃毕中午饭回来,马秀萍一看是田广荣,先是一怔,然后,不冷不热地问他吃过饭了没有?田广荣说吃过了。她给田广荣倒了一杯水,坐在床沿上,目光从田广荣的秃顶上掠过去落在了门外。田广荣把买来的东西一一给她,她收下了,没说一句致谢的话。田广荣说:“秀儿,我给你们的班主任和管伙食的老师说好了,从下一周开始,你在老师灶上吃,我一月来给你结一次账。”马秀萍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田广荣临走时,给了她五十块钱。她接住钱,将钱攥在手里,忍不住,流下了几滴眼泪。她将他送到了校门外,送上了街道。她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跟在田广荣后面,低着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其实,她心里翻腾得很厉害。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班主任老师把她叫去了。班主任老师对她说,你父亲来过了,问了你的学习情况,他一再叮咛要把你抓紧一些,我告诉他,你的英语较差一些。他说,叫英语老师给你另外辅导,报酬他付。我给你们杨老师说好了,晚饭后你到杨老师的房间去,叫她给你补习。马秀萍一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刷地流下来了。班主任老师不知是咋回事,问她:“马秀萍,你怎么了?”马秀萍哇地哭了:“你不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爸爸,是继父。”班主任老师不由得感叹:“你的继父对你真好呀!”马秀萍不是有意识地告诉班主任她和田广荣是什么关系,她的表露是由衷的,她被田广荣的所作所为感动了。

  在那一个礼拜里,马秀萍的感情一直在动荡之中。他的亲生父亲能对她怎么样呢?给她的人生和生活带来了什么呢?她觉得,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在感情上接纳田广荣,即使他有什么毛病,她也不能拒绝,他对她太好了,他关爱她,供她读书,一心想把她“培养”成才,她应该为有这样一个继父而高兴,而骄傲。她细细地回想,觉得田广荣投来的每一个眼神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父亲,都浸洇着温暖的父爱;这种爱是宽厚的,真实的,巨大的,清澄的,不含一点儿杂质。她觉得,在过去的日子里,她是带着偏见审视他挑剔他,是一个女孩儿淘气的脾气在作怪,所以,她才推拒他,讨厌他。她辜负了他的一片善心和爱心。

  又到了星期六。下午放了学,马秀萍早早地回到了松陵村。她一回去,就问薛翠芳:“我爸哪搭去了?”薛翠芳说:“到大队里开会去了。”“啥时候回来?”“不知道,你找他有啥事?”女儿嗔怪道:“只许你找他,就不许我找他?”薛翠芳已经察觉到,女儿对继父的态度有了变化。薛翠芳说:“不用你去找,他晚上就回来了。”

  田广荣开完会回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了,马秀萍还没有睡,她一直在等田广荣。田广荣一进房间,薛翠芳就告诉他:“秀儿回来了。”“在哪搭?”“可能睡下了。”“我过去看看。”“娃睡下了,你不要打搅了。”“叫我站在窗外看一看。”薛翠芳笑了:“神经病,八辈子没见过女儿?”田广荣说:“我想娃了。”薛翠芳说:“我明日个老早叫她起来见你。”薛翠芳进了灶房,在炉子上给田广荣热了一碟子菜。她端着菜,走进房间一看,秀萍坐在脚地的凳子上和田广荣说话。薛翠芳说:“我还以为你睡下了。”马秀萍说:“哪能呢,没见到我爸,咋能睡下?”马秀萍从书包里取出了一顶帽子说:“这是我给我爸买的。”帽子是呢子料,天蓝色很饱满。薛翠芳接住帽子看了看,叫田广荣戴上试试。马秀萍从母亲手里要过去帽子,她走到田广荣跟前,给他戴在了头上,还没等薛翠芳开口,马秀萍便说:“我爸戴上这帽子年轻多了,不信,你去照照镜子。”马秀萍开口一个“我爸”,闭口一个“我爸”。田广荣到镜子跟前一照,连声说:“年轻了,是年轻了。”马秀萍给他买的这顶帽子确实很合适。有了这顶帽子,他的头上仿佛多了一道温暖闪亮的光圈。看着马秀萍和田广荣亲热的样子,薛翠芳心里热乎乎的。[!--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女孩儿对继父的情感急剧地变化着。她觉得这个被松陵村人尊敬、在南堡公社甚至凤山县也有些名气的男人,是值得她钦佩和崇拜的。继父将她失去的爱大幅度地弥补上了,也满足了她的虚荣——同学们为她有这么一个继父而羡慕不已。继父来过几次学校之后,连班主任老师也对她特别偏爱了。

  每个礼拜六回到家,马秀萍都要和田广荣在一块儿呆半个下午的。她像小孩子一样和田广荣又闹又玩,捂他的眼睛,抓他的帽子;听他讲年轻时的故事。马秀萍回学校时,田广荣的工作再忙,也要把她送到县城里。偶尔,有一个礼拜天,马秀萍没有回来,田广荣就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星期天非要到县城里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其实田广荣的感情早已转移到了马秀萍的身上。他很爱这个养女。他对马秀萍的爱是真实的,不掺一点儿假。

  就在那年冬天里,不知为什么,马秀萍一次也没有回松陵村来。

  每逢星期六,田广荣照例去县城里看望马秀萍。薛翠芳发现,田广荣从学校里回来后,神情常常很忧郁,她问秀萍怎么样,田广荣总是一句话:“她功课忙。”使薛翠芳感到疑虑的是:田广荣不再念叨马秀萍了,她一旦提起她,田广荣就十分烦躁。她不知道,父女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放心不下,到学校里去找到了马秀萍。女儿比秋天里的时候瘦了些,但她看不出她有什么心思,她问女儿:“你咋不回来了?”马秀萍也是那句话:“功课忙。”她还有点不相信:“真的是功课忙?”马秀萍淡淡地一笑:“我还哄你干啥呀?你不要为我操心了,快回去吧。”

  马秀萍把母亲送出了校门。她看着淹没在人群中的母亲的背影,几滴眼泪挂上了脸庞:这件事如果让母亲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她再一次责备自己,你太让母亲伤心了。母亲怎么能想到,她的女儿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她的心情刚刚平静下来,一看见母亲,心里又纷乱如麻了。她无法面对母亲十几年来的呵护和疼爱,无法面对自己的青春和未来。她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责问自己:是他逼你就范的还是你顺从了他?或者说你渴望由他来打破你对那奥秘的探究?难道是你喜欢上了他?她确实喜欢他,她不能哄自己。但是,她觉得她没有和他上床的想法,也没有这种心理准备。她喜欢他只是在心理层次上。如果说不喜欢他,那你为什么要两次三番地来满足他呢?为什么要听凭他的宰割呢?为什么不去反抗呢?她无法解释自己矛盾的心理,也无法满意地答复自己。她一想起残秋初冬的那几个夜晚,心就碎了,那些天,母亲到医院照顾生病的外婆去了,把一个寒冷的家留给了她和田广荣。就在那几个夜晚,她处于混沌的状态,被肉体之欢麻醉了。事过之后,只是觉得害怕。她对田广荣还没有足够的恨,她还没有发觉,田广荣不只是占有了她的肉体,他已经把她的灵魂侵蚀了。他把“魔”放置在她心中使她难以摆脱,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他暗暗地蹲在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就像沾在一匹白布上的一个污点,要洗干净,就得伤了布。不然,她会操起一把刀子,一刀捅向他。她清楚地记得,当她穿着一件小背心洗头发的时候,是田广荣给她从灶房里打来了换洗的热水。在田广荣面前,她没有回避赤裸的胳膊半露的酥胸;她在房间里洗完澡,喊叫妈妈给她拎拖鞋,推开门进来的不是妈妈,而是田广荣,他站在几乎全裸的她面前,她不但没有羞怯,反而冲他笑了笑。有一次,她捂住田广荣的眼睛,两个人嬉闹时,田广荣竟然回过头来,亲了她几口,她不但没有恼怒,反而觉得爸爸亲他的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他搂住她把她压在身底下的时候,她只是不断恳求,恳求他不要这样:“我妈知道了咋办呀?”“不会知道的,我爱你,秀儿。”她尚还清醒的是,她知道,她不能这样,她心中有一种禁忌。微弱地反抗之后便是顺从,由他摆布。最不能容忍的是她自己:当田广荣从她身上下去的时候,她竟然觉得不满足,双臂搂住了他的腰,渴望不要到此而结束。肉体的需求和意识的反抗朝两个方向跑。

  对于马秀萍来说,在那一刻,所有的禁忌规范都是脆弱的,只有肉体强大无比。事毕,她讨厌自己,憎恶自己。假如她坚决拒绝会出现什么局面呢?可她当时没有这样想。

  这个冬天好冷啊!田广荣浑身冰凉,东南风像刀子一样刮他。他踩着薄薄的雪向县城里走,脚下一走一打滑,冻得发硬的乡村土路似乎存心要把他撂倒,他走得十分小心,十分吃力。

  到了县城,来到凤山县中学门口,他徘徊了几趟,没有进去,有几个礼拜天,他都是这样。走在路上,他还不断吩咐自己,一定要见见她,哪怕她哭也好,骂也好,闹也好,见她一面,就放心了。可是,到了学校门口,一看见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年轻娃们,他的底气就不足了,腿连一步也迈不动了,他觉得,他在马秀萍面前已经彻底垮台了。当基层干部几十年,他使唤的是一张嘴,是语言。他曾用语言征服过打垮过他的对手;他曾用语言说服过欺骗过对他存有疑心的人;他曾用语言煽动过利用过他的同路人;他曾用语言温暖过抚慰过他所喜欢的人。他的语言不灵了,对于马秀萍来说,他用什么样的话哄她,也哄不了。田广荣在街道上走了一圈,第二次来到凤山中学门口,他守在那里,一厢情愿地希望马秀萍能从校门里出来,他在砭人肌骨的冷风中站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马秀萍的踪影。他只好回去了,只好再一次哄薛翠芳:“女儿功课忙,回不来。”

  在这个冬天里,他怕的不是马秀萍,而是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心里总是在发冷,似乎冷彻骨髓了,血肉、神经、骨头都成了一块冰。他的威严和威风似乎已离开了他的身体,不翼而飞。他无法施展自己了,这最可怕,也最苦恼。其实,事情发生后,马秀萍没有责备他没有辱骂他,更没有不顾死活地和他闹。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先征服了她的灵魂,然后才占有了她的肉体。他知道,她不会反抗,也不会闹事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秀儿,我爱你,真的爱你呀!”他觉得,他对这个漂亮的女孩儿的喜欢简直是火烧火燎,他一个礼拜不看见她就坐卧不宁,只要一看见马秀萍的身影,只要一听见马秀萍的说话,或者,呼吸着含有她的气息的空气,他的那颗骚动不安的心就平静了。爱情使他的心理变得年轻了,他不安,他焦灼,他失去了平时稳重的派头,无法扎出干部的式子来,显露着处于爱中的男人的本来面目:由兴奋到抑郁,由抑郁再到狂躁,以致伤心落泪。这种爱像海洛因一样一天天地毁灭着他。他一定要占有她!这是他喜欢她的最终目的。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什么伦理道德他全不顾。在秋天里,在初冬,他整天谋划着,怎么样才能得到她。机会终于来了,机会是薛翠芳给他的——她离开了这个家整整一个月。他占有了她,得到了她,他的心再也不能安宁了。不是他所想的那样,马秀萍从此以后就可以由他摆布,恰恰相反,马秀萍住在学校里不回来就是对他的回答:那不是爱,那是罪恶。他倒不怕罪恶,但他不能不怕自己。[!--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虽然忐忑不安心事重重,田广荣极力板着面孔,极力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出现在松陵村。

18567字节
第十五章

  田广荣依然和马秀萍僵硬地相处着,依然没有摆脱担心和不安。这时候,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了。

  这一年春天里的三级干部会比往年召开得早。参加了三天会议,田广荣铁青着脸,没说几句话。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三级干部会议的内容和往年截然不一样,不是春耕生产的动员和安排,不是他听惯了的老调子。这次三级干部会议是一次大的变革的动员:凤山县去年冬天已在三个公社搞了生产责任制的试点,今春要全面铺开,夏收前全部结束。对于田广荣来说,生产责任制是一个新鲜的名词,它像土改、镇反、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一样的刺激,这个名词从公社党委书记江涛的口中一讲出来,就把参加会议的一些干部震住了,他们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了,生产责任制的实质是:解散生产队,分田到户。这不比当年的分享胜利果实,不比吃大食堂,不比斗走资派,以往的这些“运动”都在革命的旗帜下进行,都是搞社会主义的一个内容,而眼下即将开展的这个“运动”算什么呢?也算是一场革命?当了几年或者几十年生产队干部的庄稼人觉得诧异、吃惊、丝丝兴奋,兴奋中掺杂着担心。田广荣可不是那么迟钝,当田广荣敏感地意识到,这个运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很震惊。头脑里飞快地闪上来两个字:灾难。

  田广荣叮咛自己,要跟上变革了的时代步伐,即使有不同的看法,也只能暂且埋在心里;他要以一个崭新的形象出现在松陵村的政治舞台上。“三干会”结束的第二天,他就召开了社员大会进行动员,对上面的文件,他照本宣科,调子平缓,没有一句赞成的言词,也没有表示反对的话。谁也看不出,他对这次“运动”抱的是什么态度。他像宣传当年的合作化、人民公社一样地卖力:他吩咐祝万良买了几百张红帖子,叫来了五个能写毛笔字的农村秀才在大队办公室里写标语,他吩咐祝永达把扩音器的音量开到最大,从天明到天黑,不停歇地在广播上播放文件录音。两天之后,大红帖子将松陵村裹住了,口号标语满天乱飞,高音喇叭震得土墙上斑驳的泥皮哗啦啦地向下掉;那气势无异于又一场“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很快地,松陵村的老老少少都知道,要解散生产队了,要分田到户了。年气末尾那兴致勃勃的气氛仿佛被拦腰截断了,走亲戚送灯笼的庄稼人把话题转移到了即将开展的这场“运动”上了,他们彼此传递着,相互议论着分田到户的事情。

  坐在大队办公室的田广荣只有一门心思:收集信息,掌握两千多名庄稼人的情绪,他首先要把握准他们的脉搏,再对症下药。不断给他传递信息的是会计祝万良、三队的队长田水祥、七队的队长田得安,还有大队长马志敬,以及妇女主任何宁娟。田广荣只是听这些人给他汇报,却不表态。他问得很详尽:哪些人表示反对?哪些人表示赞成?哪些人依旧是模棱两可?他最关注的是贫下中农和过去的那些地主富农态度如何。他吩咐各党小组长,把每一个党员的想法都得弄清楚。

  当田广荣问及祝义和的时候,田水祥高喉咙大嗓子地说:“地主到啥时候都是地主,改变了成分还是地主。老奸巨猾的祝义和嘴里胡支吾,我能看得出来,他心里赞成单干,嘴上不说,他可能想把他家那一百亩地要回去自己种哩。”田广荣特别叮咛田水祥:“不管谁怎么说,你都不要说人家错或对,你只听,一字一句地听,把听到的全记下。”

  听说要解散生产队,祝义和也是震动不小,像田水祥所说的那样,他内心确实赞成那样做,担心的是做不下去,他劝祝永达不要跟着起哄,看看动向再表态。祝永达说:“看啥动向?生产队早该解散了。那时候把地主富农的土地分给了贫下中农,是想叫贫下中农富起来。搞了那么些年,富人变成了穷人,穷人也没富起来,大家都没粮吃,大家都饿肚子,生产队有啥好处?”吕桂香将饭端来了,父子俩都没有动筷子,他们说不到一搭儿去。祝永达是读过历史的,谭嗣同以血示众,就是为了实施变革,近代史记录得清清楚楚。解放后,庄稼人走了不少弯路,现在,叫大家走正道儿,一些人却不走。不是走正道儿费力气,而是大家把歪道儿当做正道儿走。这些道理,祝永达没法给父亲说,父亲按他做人的规范要求儿子。祝义和将面碗端在手里,用筷子搅了搅,又放下了:“你就没想想,人家把咱的地分了,搞合作化,搞人民公社,搞了十几年为的是啥?还不是为了把大家拢住?现在,人家咋能把门打开,叫大家放了羊?”祝永达说:“我想过,人家怕把羊在圈里闷死了。”祝义和说:“大家都放了羊,要田广荣干啥呀?田广荣不把大家攥在手心里,晚上睡不着觉。”祝永达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了父亲的对面,带着恳求的口气说:“爹,你想不通,装在心里就行了,不要到会上去说,你一说,就给人家的灶火眼里添上了柴,有些人就等你的话哩。”祝义和说:“不是我想不通。我也知道共产党这么做对着哩。过去了的事,我不能不给你说说,一九六二年,搞‘三自一包’,田广荣看得清,不同意。当时的大队长是田兴国,他站出来要搞,结果就把地包了一些到了农户,结果呢,上面说是走资本主义,田兴国丢了大队长不说,还被批判了几场。”祝永达说:“这一次和一九六二年不一样,不是搞‘三自一包’。”祝义和说:“有啥不一样的?共产党搞了那么多运动,我都经见过。啥事喊得越凶,越没好结果。”其实,祝永达也说不出来不一样的道理,他只是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吕桂香走进来一看,这父子俩还没吃饭,就说:“饭都凉了,你爷俩还争啥?这是大家的事,不是咱一家的事。”祝永达端着饭碗出了房间。他蹲在他栽的那棵泡桐树下去吃饭。那棵泡桐树有碗口那么粗了,祝永达的身子靠住它,觉得稳稳当当的。

  刚吃毕饭,生产队里的钟响了。田水祥在街道上吆喝:“到饲养室开会!”他的嗓音像他一样干瘦干瘦的。

  三队的社员们陆陆续续到了会场(饲养室脚地)。十几头牛卧在圈里,一边回草,一边盯着这些庄稼人。它们毫无顾忌,或者站起来尿尿,或者卧着屙屎。牲口味儿屎尿味儿以及草料味儿将饲养室的空气调和得很复杂。庄稼人嗅惯了这些味儿,觉得很亲切很亲近。婆娘们来得早,坐在脚地中央,她们手里都拿着针线活儿,一边说话一边做,利用开会做针线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男人们靠着两边的牲口槽而蹲,有的干脆就坐在木槽边,一条腿支在脚地,一条腿曲上去,准备打瞌睡。人还没到齐,自然就先用闲话开了场。尤其是婆娘们,她们手不闲,嘴也不休,似乎嘴闲了,手里的针线活儿就做不细。话题是从六队一个叫女女的媳妇生娃引起的。这个女女,成数不够,傻乎乎的。女女的男人也是差一窍的二锤子货。可是,就这两口,却生了一个男孩儿,这是一些生了一胎又一胎女孩儿的女人求之不得的事情。赵烈梅先开了口:“那瓜,×还能得很,一生就生了个儿子。”坐在赵烈梅旁边的年轻女人,嘴唇特厚,眼睛特小,她是祝拴奎的媳妇,叫香香。香香用胳膊推了推赵烈梅,未开言,厚嘴唇里先送出了薄薄的笑:“二嫂呀,你说,她瓜不兮兮的,咋会知道干那事呢?”赵烈梅说:“看你问那话?连猪狗都知道一个向一个身上趴,她好坏是人,还用得着谁给去教?”田根根的媳妇二花也凑上来说:“男人和那瓜干那事,那瓜受活不受活?”赵烈梅笑了:“你用洋火掏掏耳朵试一试,耳朵受活不受活?是人,都差不多。”二花说:“怪道人常说,烧锅要烧豆秆,日人要日碎汉。不要看她汉子碎,男人就爱那万货。”靠住木槽站着的田水祥朝说闲话的婆娘伙看了看,粗话出口了:“我说你们婆娘伙,凑到一块儿再没说的啥了,不是烧锅做饭,就是日×生娃。咱说正事吧。”二花那吊梢眼一张,口和田水祥一样粗:“啥是正事?日×生娃就是正事。”田水祥说:“你看你那嘴,比你的×还敞。”二花一听,生气了:“我的×敞不敞,你见来没有?”赵烈梅赶紧出来打圆场,她给田水祥说:“你不要羞你烂先人了,有啥事就快说。”[!--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田水祥向脚地中间走了走。他说:“今日个把大家叫来只有一件事,叫大家说一句话,这生产队解散呀还是不解散?”女人们不再说闲话了,而是把彼此的鞋底或鞋帮要过来,看那针脚,或者小声夸赞一句,或者问一问这针线活是给谁做的。男人们吃烟的吃烟,打瞌睡的打瞌睡。几头牛用头在木槽上蹭,缰绳抖得很响。

  “说话呀。”田水祥又干巴巴地说了一声。

  坐在东北角的马仁义问田水祥:“解散了生产队,就各家种各家的地?”田水祥看了一眼胡子稀稀拉拉、眼皮很重的马仁义说:“你咋那么糊涂?大喇叭天天吼,你没长耳朵吗?分田到户了,你不种,叫我给你种呀?”其实,糊涂的不是马仁义,而是田水祥,马仁义的话中有话。他强调的是“各家”,他不给田水祥解释,只是说:“大塄弯我家那三亩一等地被杨柳大队兑换走了,你们能给我要回来?”五十多岁的马来锁听出了马仁义话中的意思,他说:“入社那年,我家入了一辆推车,推车使成烂片片了,给我折成钱算了。”马来锁这么一说,田水祥才听亮清了,他说:“你们是猪吃核桃哩,心里倒脆活?分田到户不是叫你们种自己的地,照你们说,我们入社时没地的人还不给饿死了?”马仁义说:“不种自己的地,你们爱咋弄就咋弄。”马仁义从田劳劳手里要来了烟袋开始卷烟。祝拴奎一听,人家都要自己的地和农具,他入社时也只入了七分地,就站起来说:“生产队不能解散,我不同意分田到户。”随之,田仁仁、马万民几个也都一声吼:“不能解散生产队。”田根根把卷好的烟点上了火,咂了几口,骂道:“日他先人哩,胡弄哩,生产队好好的,解散了干啥呀?”

  这时候,一直没有发言的祝永达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他说:“大家理解错了,实行责任制不是把各家的土地和农具都退回去,这是一次改革,是为了解决大家的吃饭问题。大家在生产队干了几十年,年年饿肚子,年年吃不饱,根源在哪搭?就在大家吃的是大锅饭。我看把这锅砸了,各家吃各家的,肯定家家锅里都有饭。”祝永达的话刚一落点,田水祥就说:“这锅不能砸,砸这锅就是砸社会主义。咱就吃的共产党这碗饭,靠的是共产党。”马英年将坐在屁股底下的小凳子提起来,在木槽边上一磕:“砸!把锅砸了。”田水祥嘴一撇,眼睛鼓了鼓:“大家听,地主的话就是不一样。”他问马英年:“你把社会主义砸了,得是像你爸一样,想当乡长?”马英年说:“田水祥你驴日的说亮清,谁是地主?”田水祥说:“你!”“我是你先人!”马英年手臂一扬,将手中的小凳子给田水祥扔过去了,凳子没打着田水祥,把盛水的瓮砸了一个口子,瓮里的水流出来了。婆娘伙喊着向外走。田水祥和马英年一个向一个跟前扑。庄稼人架着这两个人。会开砸了。庄稼人不欢而散。

  几天来,田广荣以为他把松陵村的庄稼人的心思摸透了:在他看来,不少庄稼人对集体的情感很深不愿意分田到户。这也是他做出自己的打算的前提和基础,只要这个基础稳固,他就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事。

  行动是田广荣策划的,出面闹事的是松陵村的农民。

  正月十六日清早,松陵村的几百个庄稼人成群结队地涌出了村子。带头的是田水祥、田得安、田有志他们几个生产队长。没有人来串联祝永达,也没有人通知祝永达要去公社闹事,祝永达被蒙在鼓里。清早起来,他照常去大队里上班。他一看,大队院子里聚集了好多人,就问田得安,这是干啥?田得安说,去公社里见江涛。祝永达说:“找江书记干啥呀?”田得安说:“走社会主义。”祝永达明白了:“田支书知道吗?”田得安说:“知道。”祝永达说:“事情不能这样弄。”他劝田得安不要去了。

  他说:“得安,你咋连瞎好都分不来?分田到户是给大家办好事哩,你跟上胡闹啥?”田得安说:“永达,你不去就算了,不要泼凉水,小心吃亏。”祝永达说:“不是我泼凉水,这样一闹,就把事闹瞎了。共产党确实是为了老百姓吃饱肚子才想出的办法,你们咋连个瞎好都分不清?”田得安说:“就算我们分不清,田支书总能分清吧?他过的桥比咱走的路都多。”祝永达一听,原来是田广荣暗地里撺掇这些人去闹。祝永达也知道,他不是大队干部,一个人也拦不住大家。他锁上门,去找田广荣。到了田广荣家里,薛翠芳告诉他,田广荣一清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干啥。祝永达撵到大队里的时候,田得安他们已经出了村子,这一干子人,一路走一路呼喊着口号:

  “我们要走社会主义道路!”

  “我们不搞资本主义!”

  “贫下中农不吃二茬苦不受二茬罪!”

  “坚决反对分田到户!”

  “坚决反对解散生产队!”

  “社会主义万岁!”

  “共产党万岁!”

  游行示威的庄稼人惹得沿路其他村的一些人跑出家门,站在路两旁观看。有的人拍手叫好,还有一些人尾随在了这支队伍后面,一同振臂高呼口号。

  这支队伍涌进公社大院里的时候,党委书记江涛正在主持召开党委会。田水祥带头呼喊:“江涛站出来!我们要见江涛!”会议即刻被中断了,江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从办公室里出来一看,院子里站着几百农民。江涛说:“我就是江涛,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几百个农民围拢过来,将江涛围在了中间。田水祥说:“我们松陵村不搞单干,要走社会主义的路。”江涛说:“谁让你们不走社会主义道路?”田水祥说:“你。”田得安说:“我们贫下中农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之间就要回到解放前,我们不干!”几百农民一齐起哄:“我们不干!”江涛耐心地解释:“搞责任制也是搞社会主义。”庄稼人一听,一齐呐喊:“骗人!我们不搞责任制!”这一干子人涌动着,他们把江涛团团围住,有的人伸出了拳头在江涛头上乱挥。江涛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几百人的喊叫淹没了。社长李辉一看就要出事了,他吩咐办公室主任骑上自行车去松陵村叫田广荣到公社里来。

  田水祥逼着要江涛答应,松陵村不搞资本主义。江涛还在解释:“责任制和资本主义是两回事。”田水祥说:“你不要给我们上眼光雾了,我们不是瓜。”田水祥只要江涛回答一句话:答应还是不答应?当然,江涛是不能答应的。江涛一看这些挥着拳头的庄稼人十分愤怒,激昂的情绪和当年斗争走资派没有两样,如果他不答应,这些人很有可能将他砸成肉饼撕成碎片,因此,他不正面回答田水祥,只是给这些庄稼人解释搞生产责任制的目的和意义。这些庄稼人根本不听江涛的话。不知谁喊了一声:“打!打这狗日的。”即刻,好多双手臂挥动着,挥向了江涛。没有下到村上去的其他几个机关干部吆喝着向里圈冲,他们想把江涛解救出来。庄稼人一看,便和这几个机关干部扭打在一起了。这些机关干部就不是庄稼人的对手,庄稼人两下就把几个干部放倒了。公社大院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故意吱妈喊爹煽动气氛。一个副社长已被打得满脸是血。[!--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这时候,田广荣来了。他是骑着自行车来的,一副急呼呼的样子。

  田广荣站在院子里的花坛栏杆上,大声喝喊:“住手!都给我住手!”

  田广荣的喝喊声跟太阳地里响了一声炸雷一样瘮人,将松陵村的庄稼人震住了,对田广荣的声音,他们是熟悉的。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听见过田广荣这么严厉的喝喊,喊声仿佛把嗓门喊炸了,像锥子一样向人心里戳。他们一看,田广荣怒气冲冲的,眉毛似乎竖起来了,秃了的顶比他的嗓子还亮。在田广荣的喊声中,庄稼人即刻住了手,也不再喊叫了。

  “你们得是想造反?啊?回去!都给我回去!”

  田广荣手一挥,那样子,仿佛牧羊人赶一群不听话的羊。田水祥第一个回过了头,他一看,田广荣脸色铁青,目光如刀。他挤出了人群,蔫头耷脑地走了。其他的人一看,田水祥退却了,知道闹不出什么结果来,就散伙了。他们跟着田水祥走出了公社大院。刚才还高涨的情绪跟霜杀了的麦苗一样。在这种场合,田广荣的威力抵得过一百个江涛,公社里的机关干部看得清清楚楚。

  幸亏田广荣来得很及时,除了那个副社长流了点儿鼻血外,其他的机关干部,包括江涛在内都没有伤着什么。不然,谁知道这些庄稼人会闹出什么乱子来。遣走了松陵村的庄稼人,田广荣来到了江涛的房间,他痛心疾首地向江涛做了检讨。江涛问他,为什么没有把这些人拦住?田广荣说他没在家。田广荣没有说谎。在田水祥他们还没有把人组织起来之前,他就到县城去了。他说他是和女儿一起到凤山中学去报名的。这是田广荣事先就策划好的,他要把自己的责任推卸掉。事态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田广荣心里明白,他的目的是给江涛施加压力,但他又担心田水祥把事情弄大了,弄砸了,就老早从县城里回来了,他料到,残局还需让他来收拾。他说:“是不是给派出所说一说,抓几个带头闹事的?”江涛说:“不行,那使不得,群众想不通,能理解,你回去,好好给大家做工作。”田广荣喜滋滋地回到了松陵村。交人遇事看人心。他很佩服江涛,江涛够聪明,如果叫派出所的干警抓几个人,就有好戏看了。可是,江涛没有上他的圈套。这是一次实地演练:他有办法将松陵人鼓动起来,也有能力将他们弹压下去。田广荣越发觉得,手中的权力对他来说有多重要。田广荣比谁看得都清:分田到户等于他对松陵村人的失控。生产队不只是一个劳动群体,生产队是他能握在手中的很质感的一部分,把生产队掌握在手,就等于将松陵村掌握在手了。各家种各家的地,各家吃各家的粮,他靠什么掌握松陵村?有这个集体就有他,几十年来,他靠的就是这个集体,他对这个集体是有很深的感情的。他记得,“文革”刚开始不久的夺权就是先夺公章,一个小小的公章就标志着一个单位,标志着权力。从公社里开毕“三干会”回来的当天晚上,田广荣回到了大队办公室,他将松陵村生产队的公章和他个人的私章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仔细端详。党支部没有公章,他的私章就代表党支部。在他的眼里,这两个印章随着分田到户,分量就会变轻。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两个印章上划来划去,以致将印章划成了碎片。随即,他抓起两个印章,狠狠地摔在了脚地……田广荣没有吭声,他想,你还知道我是老干部?谁知道你给我安的是什么心肠?他还以为,江涛是礼节性的看望,或者是来打探他是真病还是假病,假惺惺地说:“你看,现在正搞责任制,我在炕上实在是躺不住了,躺下也是活受罪哩。”

  江涛说:“你安心养病,工作上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公社党委研究决定,叫祝永达担任松陵村的党支部书记。本来,就该叫你休息,考虑到永达年轻,还要你带一带,就叫你担任副书记,协助他工作。”

  田广荣一听,简直如五雷轰顶,他抓住被子,看着江涛,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惶恐不安一点儿也不掩饰,江涛看见田广荣抓住被子的右手在颤动。脸上很难看,那秃了的顶似乎蔫包子。

  江涛说:“该交代的工作,等你病好了再交代吧。”

  田广荣说:“永达转正才两年多,他……”

  田广荣欲言又止了,他不能说,祝永达能行吗?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汇表达他的意思:既不反对祝永达当书记,又不愿意让出自己的位子。可惜的是,他的脑海里闪不上来这样的词汇,站在几千农民面前滔滔不绝妙语连珠的田广荣嘴笨词穷了,他显得十分窘迫,秃了顶的脑门上浸出了汗渍。

  江涛说:“所以,公社党委才决定,叫你带一带祝永达。”

  田广荣立时听明白了,如果祝永达党龄长一些,恐怕叫他连副书记也不会当。田广荣看得出,他的村支书已不可能再要回来了,他换了语气:“江书记,你放心,我会尽力协助永达搞好工作的。”

  江涛和祝永达一走,田广荣一句话也不说,他微闭着双眼,木然地靠在炕墙上,似乎在沉思,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吞咽那苦果。他这才猛然间意识到,解散生产队未必会给他带来多么大的灾难,而丢了手中的权力才是真正的灾难。他后悔自己不应该躺倒,他应该顶着干才是,躺倒就意味着逃跑。他觉得,他看错了人,他以为,江涛也会像前几届的书记、社长一样尊重他,遇事让他三分。没想到江涛会这么绝情这么厉害,不叫他当书记也不事先和他打招呼,叫他不干,一句话就完事了。他在松陵村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知道,那个副书记的头衔只是让他挂个虚名,给他一点安慰。田广荣心里跟椽戳一样,难受极了。薛翠芳也不知道怎么劝田广荣才好,她明白,田广荣把手中的权力看得比命还重,一夜之间,他就没权了,他能不痛苦吗?田广荣没有进城去找老领导,他在炕上躺了一整天。晚上,薛翠芳上了炕,悄没声息地脱了衣服,脱得赤条条的,偎在田广荣的身边。田广荣睁大眼睛看了看薛翠芳,薛翠芳第一次发觉,他的眼角里挂着一丝凶狠的光,那光苦如黄连,冷似冰块。突然,田广荣仰起头来大笑不止,他笑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动,笑声震得窗户纸尖刻地发响,薛翠芳吓得不敢动弹。“起来,你起来。”田广荣叫薛翠芳穿衣服。薛翠芳说:“你不是说要老早睡觉吗?”“叫你起来,你就起来。”田广荣的口气硬如钢铁。薛翠芳十分茫然,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穿上了衣服。田广荣说:“你下去,给我炒一盘菜,热一壶酒。”薛翠芳说:“你想喝酒?”田广荣说:“想喝,想喝醉。”薛翠芳说:“你有病,这身体……”田广荣冷笑一声:“连你也认为我有病?”薛翠芳不敢不从,下了炕,进了灶房。[!--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三两白酒下了肚,田广荣咬着牙说:“好呀,我干了三十年,还没找到对手哩,祝永达,咱走着瞧吧,我就不信,自己养的狗要咬自己人。”田广荣把全部的怨和恨都集中在祝永达身上了,如果祝永达不接手,他的位子能丢了?如果不是祝永达要抢他的权,江涛能让祝永达干?祝永达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他的提携,祝永达能入党?能到大队里来工作?这才叫忘恩负义,这才叫吃谁家饭,砸谁家的锅。田广荣在心里说,松陵村的事,只要你娃能干下去,我就服了你。他想,江涛不能老是住在松陵村,等江涛走了,再和祝永达算账也不迟。在田广荣的心目中,松陵村的权力本来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的事,他还得应付过去。他将酒壶里仅有的那两杯酒倒出来喝干,将盘子里的菜吃得一根也不剩,然后,推开杯盘,趴在炕上,给公社党委写了一封检讨,将他这一个多月来的工作做了检查,并表示要很好地配合祝永达,把生产责任制工作搞好。阳奉阴违,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是他做人的法宝。检讨写好之后,他又念了一遍,觉得措词都很恰当,放在了枕头旁边。在他手里丢失的,他一定要夺回来。活了大半辈子,他只认一个道理:人世间就是弱肉强食。他要做强者,就得有权,就得强取豪夺。田广荣一看,偎在他身边的薛翠芳已经睡着了,他抓住她那光溜溜的胳膊把她摇醒了,睡眼惺忪的薛翠芳说:“我穿,我迷糊一会儿就穿。”田广荣说:“谁叫你穿衣服?”他侧过身来,满嘴酒气地在薛翠芳脸上乱啃,薛翠芳糊里糊涂地抱住了他。他不管薛翠芳乐意不乐意,趴上了她的身体,似乎还在睡梦中的薛翠芳觉得田广荣不是和她交欢,而是在解馋、解恨。他来得很猛烈很粗野,仿佛一只老狼冲进羊圈里乱嘶乱咬。

  没几天,凤山县委收到了松陵村党员的一封告状信,状告南堡公社党委书记江涛打击老干部田广荣。在这封告状信上签名的有田兴国、田水祥、田壮壮、田根根、田得安、田劳劳等三十三名党员,占了松陵村六十四名党员的一半还多。告状的党员全都姓田。在这些田姓党员中,有解放初起和田广荣一起入党的老党员,有六十年代田广荣培养的积极分子,也有“文化大革命”中突击入党的年轻人。在党员会上,他们都是田广荣的力量,而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则是田广荣的兄弟、侄儿或孙子辈,田广荣是他们的二哥、六爸或五爷。生活在松陵村庄稼人都处在家门户族之中,田广荣也一样。况且,他是田姓的长辈,不仅仅是支部书记。

  凤山县委的一位副书记将江涛叫去谈了一次话,他从侧面敲打江涛,要注意工作方法,和基层干部搞好关系。江涛是灵醒人,他从副书记的话中听出来有人告他黑状,他能估摸得到,是松陵村的田广荣撺掇人干的。

  江涛到了松陵村,他叫祝永达将党员花名册拿出来看。他一看田姓党员竟然有四十四名,占党员人数的70%。江涛合上花名册,不由得骂道:“他娘的!田广荣把松陵村搞成田家党了。”

  第十六章

  江涛第一次找祝永达谈话,叫他出任松陵村的党支部书记,祝永达推掉了。当村支书不是他的初衷,也不是他入党的目的,他入党不是为了当个什么干部,他只是为了证实一下自己。大家并不需要谁来拯救,他也拯救不了大家。田广荣常常以为他是松陵村人的救星,常常以救世主的面目出现在松陵村人面前。他到大队里来工作了几年,已经目睹了田广荣的为人。指甲盖大的权力就使田广荣为所欲为成了“山大王”,权力再大些呢?他觉得,田广荣是权力的牺牲品,假如他没有那指甲盖大的权力,也许,他会是一个为人诚实的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之所以拒绝江涛有他的想法。

  江涛第二次找他谈话,他给江涛说清楚了,他是为自己,不是为了当干部。江涛抓住他的这句话不放:你当干部,也不正是你证实自己的一个绝好机会吗?证实自己是有层次的,在这个层面上,你证实了自己,也不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吗?江涛说,你干一年半年也行,三两年也行,只要你觉得证实了自己能干,撂下不干也行。祝永达没有再和江涛争辩。江涛说:“你回去再想想。”最后并非是江涛说服了祝永达,祝永达才上台了,而是因为祝永达认定生产责任制是件好事,他为了把这件事干好,就必须有权,就必须出任支部书记。有了权力他就可以为老百姓办实事,不然,不能由他说了算。只有他在这个位置上干出名堂来,才能证明他是优秀的人,才是他人模人样的见证,才会使自己荣耀、自豪。老百姓对你的认可,社会对你的认可是通过职位来认可的。祝永达想通了。

  和祝永达不同的是,祝义和一听儿子要当村支书,第一个想到的是田广荣。他了解田广荣的为人,田广荣狡诈多变,资格老,根子稳,他在松陵村经营了三十年,是不肯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的。在他看来,松陵村的支部书记只能由田广荣来当,除此以外,谁也不行,儿子更不是那料。田广荣能把松陵村人拢住,能把人吆到道上去。人不服人不行,就这一点,得服人家。再说,他们不当“黑五类”才有多少个日子,一旦再来一个什么运动,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人心叵测呀!天有底,地有底,只有人心没有底。祝义和将儿子叫到跟前,劝他不要和田广荣共事。祝永达只有一句话:“我是为了我自己。”他弄不清儿子所说的“为自己”究竟是什么内容,他担心儿子会把自己给毁了。

  祝义和怀着满腹心事去找马子凯。他知道,儿子是很敬重马子凯的,也许,儿子会听马子凯的忠告。他也曾经细想过,马子凯这一辈子是吃了从政的亏,如果马子凯当校长、干教育一直干到底,他的人生将会是另外一种面目。如果马子凯能用自己的人生教训去劝诫永达,永达也许会放弃这个村支书。

  祝义和走进了马子凯家里的时候,马子凯正在写什么东西。马子凯放下了笔,把烟盒拿过来,叫祝义和吃烟。祝义和装了一锅烟,点上火,吧嗒吧嗒地吃着,低头不语。马子凯看出他心事重重的,就问他有啥事。祝义和长叹一声,就把想好的话说出来了。马子凯一听,略微深思后,说:“叫永达干去,不会错,娃有主见,他嘴里不说,心里在攒劲,永达是那种非把事干好不可的人,叫他当个社长、县长也能行,不要说是一个村支书。”祝义和说:“不是他有本事没本事的事,他的对手是田广荣,田广荣是啥人品,你还不知道?”马子凯说:“田广荣的人品咱先不说,你说田广荣在松陵村横着来竖着干靠的啥?那是他手中有权,他没了权,也就难蹦跶了。”祝义和说:“他的势力大着哩。”马子凯说:“我看你的眼窝还是浅,松陵村人是不是一心向着他?我看不是那样。人心向背重要得很,现在当干部靠压制是不行了。”祝义和说:“照你说,叫永达干去?”马子凯说:“那还用说,叫娃干去。要是放在1979年以前,娃想干也干不成。”祝义和明白,马子凯的话也有道理。可是,有时候道理是靠不住的。祝义和没有想到,马子凯会支持永达当支书。看来,他想求得马子凯的支持是办不到了。他吃了一锅烟,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从马子凯家里出来,祝义和在街道上碰见了田玉常。这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对他实话实说:“大家都想叫永达干哩。”祝义和一听,庄稼人拥护他家永达,心里宽展了些。他对田玉常说:“你也是上了点年纪的人了,有见识,永达有啥不是,就对他说,不要等他把事弄瞎了再张口,那就迟了。”田玉常说:“你放心,义和叔,永达不会把事弄瞎。”

  出任了村支书的祝永达对各生产队的班子进行了调整。像马子凯、田玉常、田万劳这些庄稼人也被吸收到各生产队责任制领导小组里来了。工作从头开始了。

  一块地要划成十几个绺子,把谁家安排在哪里,拿不出万全之计来,就只好采取古老的抓纸蛋儿的办法。工作开始没几天,第三队的队长马英年和田水祥就打起来了。三等地已分到了各户的名下,开始为二等地抓阄。那天下午,马英年把社员们召集到生产队的饲养室来,领导小组里的三个人做好了纸蛋儿,放在了一个碗里,由大家来抓。田水祥第一个去抓,他将抓到手的纸蛋儿展开一看,抓到的是大塄弯那块地里的第一家。田水祥一想,第一家在地头,众人进地出地必须经过,人踏车碾糟蹋大。他要反悔,却拿不出正当的理由来,他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端过去装纸蛋儿的那个碗,将碗里的纸蛋儿倒进了给牛拌草时盛水的水瓮里了。事情被田水祥搅黄了,大家一时怔住了。马英年一看田水祥在捣乱,就问他:“你咋能胡来哩?”田水祥说:“我就是要胡来。我知道你想把集体的家业踢散伙,走资本主义,你是地主,想复辟,贫下中农不答应,这地分不成。”马英年说:“你是贼娃站在月亮地里了,把自己照了个大。你算个啥东西?还想把大家拦住?”田水祥说:“我是你先人。”马英年说:“你是个!”田水祥一把抓住了马英年的领口,两个人就在饲养室脚地滚成了一团。田水祥不是马英年的对手,滚了两个蛋儿,马英年翻上来,两腿一跨,骑在了田水祥的身上,抡起拳头在他的身上脸上乱捶。女人们尖声喊叫着,走不到他俩跟前去,几个年轻人假惺惺地去拉马英年,心里撺掇他打田水祥。田水祥号叫着:“地主打人哩!阶级报复哩!”人们吵吵嚷嚷地将马英年和田水祥围在了中间看热闹。

  赵烈梅丢鞋落帽地跑到了大队办公室来找祝永达。祝永达一看赵烈梅脸色变得通红,问她是咋回事?赵烈梅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谁和谁打起来了?”“田水祥和马英年,你快去看看,要出人命了。”祝永达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祝永达来到第三队的时候,田水祥正在用水瓮里的水洗鼻子上的血。他问马英年为啥事打架?马英年说:“狗日的田水祥胡捣乱,把纸蛋儿毁了。人家忙了半晌,他一把给搅烂散了。”田水祥说:“谁是狗日的?你才是狗日的。”马英年说:“你披着被子上天哩——张得没领啦。还想挡住道?”田水祥说:“我把你这个古董万货就没在眼里放。”祝永达看了一眼满脸污脏的田水祥说:“不要吵了。”田水祥在脸上抹了一把,又要向马英年跟前冲,被祝永达拦住了。祝永达一句也没责备田水祥,把马英年和领导小组的三个人叫到饲养室外边去,重新做阄。

  在第二轮的抓阄中,赵烈梅不叫田水祥抓,田水祥不,他偏要抓。他的手伸进那个粗瓷碗里去,抓了一个纸蛋儿,打开看时,又是地头的那块。田水祥将抓到手的纸蛋儿一扔,抬脚就要走。祝永达喊住了他。自从祝家把三间半厦房让给了田水祥,田水祥一直很感激祝永达,对他也有了几分尊敬。祝永达一声喝喊,他就回来了,田水祥极其沮丧地说:“我倒了八辈子霉了。”田玉常说:“水祥,你不要耍赖了,大腾腾的一个男人,咋屙不下一块硬屎呢?”田水祥说:“你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事情没遇到你头上,你出来拉大腔?”祝永达问他:“得是不想要地头的那一块?”田水祥说:“不要。”祝永达从父亲手里要过来父亲抓的纸蛋儿一看,给了田水祥:“我爹抓的在地中间,咱俩家换了,不要影响生产队里分地。”田水祥脸红了:“不行,那咋行呢?我咋能要你家的地呢?”赵烈梅说:“永达你不要那样,纸蛋儿是他抓的,不是谁定给他的,算了吧,就按纸蛋儿上的号码栽地,我没意见。”赵烈梅一表明态度,田水祥无话可说了,他只好要了地头上的那块地。一回到家,赵烈梅就对田水祥破口大骂:“你真是羞你烂先人哩,你把我的人给丢尽了。当着那么多人做出来进去的事,要脸不要脸?”田水祥说:“不是我没皮没脸,我不想叫他们顺顺当当地把事弄成。”赵烈梅说:“你真是个掂不来,你能把分地的事挡住?再不要丧德了。”田水祥一看赵烈梅躁哄哄的,不再争了。他从墙上摘下来那根鞭子,站在院子里乱甩。赵烈梅走过去要夺鞭杆。他赶紧住了鞭子,将鞭子重新挂在檐墙上。挂着的鞭子跟冬天的太阳一样,没有劲道。

  到了下午,江涛和祝永达正在召开支委会,第七队的队长田得安急急地跑来了,祝永达一看他那神色,就知道又出什么事了。田得安说:“瞎了瞎了,队里的家当叫人吃乱饭了。”江涛说:“你说清楚,咋吃乱饭了?”田得安说:“领导小组里的几个人正在研究给农具估价,乃娃、狗剩几个人砸开了保管室的门,想拿啥就拿啥,扬场锨、皮绳、扫帚、口袋,还有些小家具被人抢了个光,没有抢到手的人就进了饲养室背轭头(牲口的套具)。马根喜把饲养室里的推车推走了,他说,入社那年,他家入了一辆推车,还有一辆大车,现在要分,这些家具就该归还给他。”江涛说:“现在是搞生产责任制,搞承包,不是分生产队里的浮财,更不能搞反攻倒算。”田得安说:“我们几个说的话连屁事都不顶。”江涛给祝永达说:“散会吧,咱去七队看看。”

  江涛和祝永达到了第七队,当即召开社员会。庄稼人一上会场便一窝蜂地吵开了,当年入社时没有多少财产的贫农、下中农坚持不分地,不分农具。当年入社时有土地有农具的中农和上中农都是一个腔调:要自己的农具,要自己的土地。等大家吵吵嚷嚷够了,江涛又一次讲了一遍中央的有关政策,他再次强调,搞责任制不是解散生产队,不是把合作化以前的土地和农具归还给大家。搞责任制是为了解决庄稼人的吃饭问题,发展生产力。这些话他已说过好多遍了,有些人就是听不进去。他问大家,究竟愿意不愿意搞责任制?没有人说愿意,也没有人说不愿意。祝永达叫大家把农具先退回来。他说:“既然大家不愿意搞,土地就暂时不分了,农具也不分了,明天大家照常在生产队里去挣工分。”把农具拿回家的农民一听不搞责任制了,就把农具退回来了。[!--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阴历四月初,其他生产队的土地承包都结束了,只剩下第七队没有搞。七队的社员们一看,松陵村人都准备各自收割各自的庄稼,他们到大队里来找到祝永达,说他们要搞责任制。夏收前,七队也搞完了。

  27340字节第十七章

  祝义和和田水祥以及田玉常三家分了一头牛。没有喂牛的地方,祝义和把自己家里堆放柴火和农具的小房间腾出来,盘了一个牲口槽,作为饲养室。三家人说好了的:轮流喂养,一家喂养一个月。

  第一个月,由祝义和喂养,牛的草料也由祝义和负担。由于牛棚窄小,铡的短麦草堆放不了多少,每隔五六天就要铡一次麦草。每次铡草,赵烈梅就主动来了。祝义和入草,赵烈梅按铡把。赵烈梅有力气,干什么活儿都是把式,她铡的草很细很匀。这一头牛不但没有给祝义和增加什么负担,反而使他觉得喂牲口是个乐趣。

  轮到田水祥喂牲口了,田水祥不管不问,他在当队长的那些年就没有喂过牲口,喂牲口是个外行不说,连草也不会入。他只和赵烈梅铡过一次草,他的双手把捋齐的麦草把不紧,入进铡口的草一把长一把短,赵烈梅还得操心铡了他的手指头。后来,每次铡草,赵烈梅就请祝义和来入草。

  每天黑地半夜里,赵烈梅要来到祝义和家里给牛拌一槽草。已经到了冬天,空气干燥冷冽,半夜里,西北风如同鞭子一样抽。祝义和不忍心叫赵烈梅为那一槽草而起来受冻,他给赵烈梅说:“晚上那一槽草,你就不用来拌了,我来经管牲口。”赵烈梅说:“牲口是咱三家的,你给了牲口棚,没要一分钱,再叫你喂牲口,我们两家不是白使唤吗?”对于祝义和来说,临睡前,给牛拌一槽草也不是太劳累,再说,人老了,瞌睡少,少睡一会儿也无妨。有几个晚上,赵烈梅半夜里起来的时候,祝义和已经给牛把草拌好了,赵烈梅觉得过意不去,每天天一黑就守在祝义和家,守到十二点以后,给牲口拌一槽草再回去。天这么冷,祝义和怎么忍心叫赵烈梅守在牲口棚里呢?他们把赵烈梅叫到房间里来,叫赵烈梅坐在被窝里暖和。赵烈梅说她不冷,赵烈梅不上炕,她坐在脚地的板凳上纳鞋底,她的脚冻得实在不行了,就到院子里去走一走。这样一来,祝义和两口子都睡不成觉了,吕桂香就把隔壁祝永达住的那间房子门给赵烈梅开开了,她叫赵烈梅坐到祝永达的炕上去纳鞋底。赵烈梅没有推让,就上了炕。

  祝永达每天忙着大队里的事情,每天回来得很晚,有时候,等赵烈梅给牲口拌上草以后,他还没有回来。至于说,赵烈梅是什么时候走的,祝义和和吕桂香就不知道了。

  那天晚上,祝永达在医疗站的祝正平那里喝了点酒,喝得有点多了,他脚步踉跄地回到了家,进了门,没有开灯,就上炕睡觉了。恍惚中,他觉得有人给他解纽扣,他问是谁,赵烈梅说:“你小声点,我是烈梅。”原来,赵烈梅在祝永达的房间里呆过几个晚上以后,摸清了祝永达的作息规律。那天晚上,她给牛拌了一槽草,没有当即回去,站在祝义和两口的窗户下听了听,这老两口都已经睡下了,就钻进祝永达的房间,和衣躺在了被窝里,睁大眼睛等待着祝永达回来。爱情使赵烈梅毫无顾忌、胆大如天。她渴望祝永达的亲吻,渴望祝永达的搂抱,渴望祝永达的温存。被爱折磨的女人往往像一团火,她在炙烤着她心爱的人的同时,也炙烤着自己。这一年多来,她常常在焦渴之中,但又找不到适当的机会。有时候,她就在黑地半夜里跑到大队里去,偷偷地站在窗外向房子里窥视,只要她看一看祝永达,心里也舒服了。她知道,祝永达在大队里干上了事情,确实是太忙了,既然机会来了,她就不能放过,在祝永达家里喂牛,正是她和祝永达约会的最好不过的机会。她被一厢情愿的想法所驱动,所折磨。祝永达一听是赵烈梅,酒意醒了大半。他赶紧爬起来,下了炕,穿上了鞋,拉亮了灯。

  “你咋在我的房子里?”

  “咋啦?我就不能来?”

  “你快回去,我要睡觉了。”

  “我不回去。”

  祝永达的酒意全消。他知道赵烈梅是来给牲口拌草的。

  “你不回去,我就去大队里睡觉了。”

  祝永达抬脚向外走。赵烈梅拦腰抱住了他。

  “我走,我现在就走,还不行吗?”

  赵烈梅哽咽了。

  祝永达掰开了赵烈梅挽在一起的双手。赵烈梅拧过身,伏在祝永达的胸脯,嘤嘤地哭了。

  “人家……人家天天晚上等,天天晚上盼,你反而问我为啥要在你的房间里……你呀,你真是……”

  祝永达轻轻地推开了赵烈梅: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上次给你说过了,那是不可能的事。快回去吧。”

  “你真是贼没良心鬼没血的东西!你就是今晚上把我杀了我也不走,你也别想出去!”

  赵烈梅两手叉腰,堵在了门口。祝永达不理她,第二次要上炕睡觉,赵烈梅拉住了他的后衣襟。

  “放开手。”

  “不放!你不叫我睡,你也别想睡。”

  祝永达回过身来,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祝永达!你打我?”赵烈梅两眼含泪盯着祝永达。祝永达仿佛意识到他不该动手的,他垂下眼,不知如何是好。赵烈梅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

  “你不要哭好不好?我求你了。”

  赵烈梅双肩抽动着,越哭越伤心。

  在赵烈梅的哭声中吕桂香进了房间,她看了看两个人一眼,还没等她问是咋回事,赵烈梅抹了一把眼泪跑出了房间,吕桂香撵到院门外边也没追上她。她关上院门一看,祝永达已关了灯,就没再去问儿子是怎么回事。

  吕桂香回到房间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给祝义和说了一遍。两个老人产生了误解,他们以为赵烈梅和儿子已陷得很深,两个老人再也睡不着了。

  赵烈梅咋能那样呢?你这不是把永达向沟里掀吗?他们又是抱怨赵烈梅,又是责备儿子。儿子再没有女人也不该和田水祥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女人不是馍馍饭,女人只是调料,只是盐和醋,这个道理儿子咋能不懂呢?老两口不能眼看着儿子毁在赵烈梅的手中,一旦她和儿子的事张扬出去,祝永达怎么在松陵村做支书?这才是祝义和两口最担心的。松陵村的庄稼人最见不得的是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是,他们知道赵烈梅脾气刚烈,不能当面给她挑破,这样会把事弄瞎,也得罪了赵烈梅。但办法有的是,从那天晚上以后,祝义和和吕桂香非要等到赵烈梅给牲口拌毕草出了院门才上炕睡觉。赵烈梅睡多晚,他们老两口睡多晚。[!--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这不是办法。”祝义和给吕桂香说:“人不能把人老看着,下一个月,轮到赵烈梅喂牲口咋办呀?”

  吕桂香也说:“就是,这样下去,还不把咱给累死?”

  祝义和叹息了一声:“得另外想办法才行。”

  吕桂香说:“还想啥办法呢?给永达说亮清。”

  祝义和说:“这话当老人的咋说呢?”

  吕桂香说:“能不能把丢失汗褂的事给赵烈梅挑明?就说,晚上人出人进的,门户不紧,叫她不要再来了。”

  祝义和说:“那万万使不得,你这么一说,赵烈梅还以为咱怀疑她做了贼。”

  吕桂香确实把祝永达的一件粗布汗褂丢了。衣服是她挂在院子里的。她准备洗时,才发觉衣服不见了。她也不知道衣服是白天丢了的还是晚上丢了的。她只是觉得奇怪。查看了一番,家里没再丢失什么东西,也就没再声张。

  可是究竟有什么办法呢?

  第二年开了春,祝义和把祝永达叫到跟前来,对他说:“永达,咱把烈梅和玉常叫来商量一下,牲口不能这样喂了。”祝永达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这是为啥?”祝义和说:“这样喂下去,牛就喂成一张皮了。”祝义和告诉儿子,田玉常是抠屁眼咂指头的细死鬼,轮到田玉常喂牲口的那一个月,两口子不按时给牛拌草,每天给牛只吃几两料面(粮食磨成的粉末),牛瘦了大半个。祝义和说:“赵烈梅有时候不在家,田水祥给牛来拌草,也舍不得喂料面。”祝义和说的虽是事实,但未免有些夸大其词。祝永达说:“那你说咋办呀?”祝义和说:“咱商量一下,把牛折个价,卖给一家,另外两家要使唤,给人家掏钱。”祝永达想了想,觉得父亲提出的这办法也行,这办法不仅适合他们三家,也适合松陵村所有分到牛的农民。祝永达说:“好呀,叫他们两家喂去,你身体不好,就歇着吧。”祝义和的本意不是把牛推出去,他说:“我能行,一头牛累不倒我,就看烈梅和玉常同意不同意?”祝永达说:“那不行,咱买下牛,谁给你铡草呀?你不能老叫烈梅来给你帮忙,我整天忙得又顾不上。”祝义和说:“我和他们两家商量商量再定。”

  三家商量的结果把牛卖给了田水祥。因为商议牛价时比生产队定的三百三十元还低了三十元,田水祥以为牛价低是个便宜,所以,坚持要买牛。祝义和的本意不是把牛卖给田水祥,而是卖给他自己,或者卖给田玉常也可以。把牛卖给田水祥,怎么把赵烈梅从永达的身边赶走呢?他的打算说不出口。而田玉常也想买牛,他一看田水祥坚持要买,为了顾全两个“挑担”之间的关系,就让了步。

  果然不出祝义和所料,把牛卖给田水祥并没有把赵烈梅从祝家撵出去。田水祥坚持要买牛也正合了赵烈梅的心意,有了这头牛,她借喂牛,可以随便在祝义和家出入。当然,祝义和也不是傻瓜,他非达到目的不可,他先是暗示赵烈梅:自己的牲口不能永远在人家的院子里喂养。赵烈梅假装糊涂,装成一个“没皮虎”,对他的暗示无动于衷,后来,他就明确地向赵烈梅提出:把牲口弄走。赵烈梅说:“你叫我把牲口弄到哪搭去?我总不能在雨地里喂牲口。”祝义和说:“不是我起解你,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呀,你要体谅我。”赵烈梅当然知道祝义和的难处在哪搭,她依旧佯装不知:“你做事一向长善,咋能起解我哩?”

  赵烈梅没有牲口棚也是事实。而祝义和一向做事很讲礼义,不能硬逼赵烈梅,他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舍弃自己的牲口棚,他给祝永达说:“赵烈梅没有地方喂牲口,把咱家的那一间房给赵烈梅算了。”祝永达不知道父亲心里的小九九,被父亲的慷慨仗义感动,就同意了。这么一来,赵烈梅无话可说了,她打内心里感激祝义和,却想赖着不走。田水祥不知道端底,他便宜买了一头牛,又白白地得了一间牛棚,自然十分高兴,当即叫了几个人把祝永达家里的那一间房拆掉,在自己家的后院里新盖了牛棚。

  春耕时节说到就到了。田水祥没有分到白闲地,牛就白养着,他盘算,把牛租出去,还能赚几个钱。田水祥和赵烈梅合计,赵烈梅也同意,他们就给牛加足了草和料,等着有人来租牛。六队的田根根只分了一条牛腿,把那条牛腿也卖了。他有两亩白闲地,等着犁地,没有牲口,听说田水祥要出租牛,就找上门来了。田根根和赵烈梅谈妥了租金后,第二天就牵着牛犁地去了。两天犁了两亩地,牛趴下不动了。赵烈梅找到田根根,和田根根闹事:她一口咬定,是田根根使役过重,牛得了病。田根根说:“我两天只犁了两亩地,牛就是纸糊的,也使不坏。”赵烈梅一再强调,牛没有犁地前,好好的,没有一点儿麻达。两个人争来吵去的,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赵烈梅把祝永达叫来,叫祝永达给牛看看,牛是不是使役过重了。祝永达当了支书以后,不再做兽医了,赵烈梅叫他,他就去了。祝永达进了赵烈梅的牛棚,他察看了牛的神色,拿起听诊器听了听,用手在牛槽里拨拉了几下,看了看喂牛的麦草。赵烈梅问他:“牛咋样?”他叫赵烈梅把牛拉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说:“这牛没命了。”赵烈梅一听,脸色蜡黄了:“是咋回事?”祝永达说:“你看牛的走势,走起来前腿一颠一颠的,肯定是心包上扎上了什么东西。我在公社兽医站实习时,碰见过两头这样的牛,牛大概是吃下去铁钉或者铁丝那一类东西,穿透了胃,扎在心包上了。”祝永达说得再有道理,田水祥也不肯相信,他说:“肯定是田根根把牛使得重了,要么,他就把牛打出了病。”祝永达说:“你把牛牵到公社兽医站去看看,兽医站有大医生,我的话你不相信,大医生的话你就信了。”

  当天下午,田水祥和赵烈梅将牛吆到了公社兽医站,三个兽医分别诊断后,又进行了会诊,得出的结论和祝永达诊断的结果一模一样。田水祥和赵烈梅无话可说了,他们把牛吆回来,没再和田根根闹事。牛是他们喂的,草是他们铡的,想赖也给田根根赖不上。

  几天以后,牛就死了。赵烈梅一看,死了牛,她趴在牛身上大哭不止。买牛的钱还没有给祝义和和田玉常还清,牛买到手,连一料子庄稼也没做。死了牛,家里的责任田还得花钱租牛来耕种。赵烈梅觉得她倒霉极了,坏事尽让她撞上了,生活不停地给她出难题,这道难题没解决,那道难题又来了。过去,在生产队里,什么时候死了牛,她一点儿不知道,现在,分田到户了,什么事都得自己操心,赵烈梅已觉察到,未来的生活不会轻松。农民有了地,并不等于什么都有了。[!--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赵烈梅要把牛埋掉,田水祥说:“把牛皮剥了,肉和皮卖些钱,咱还能少赔几个。”赵烈梅说:“牛和人一样,是个苦虫,埋了算了。”田水祥说:“咱剖开牛,就知道牛究竟是咋死的。”田水祥的这句话倒提醒了赵烈梅。于是,他们就将牛皮剥了,打开腔子一看,果然是一截子钢丝扎在了牛的心脏上。田水祥和赵烈梅相互抱怨了一阵子,谁也不知道是谁给牛拌草时把钢丝拌进去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铡草时把钢丝铡断了,没有拣出来。这事儿怪他们两个人,和别人无干。田水祥和赵烈梅只能扼腕叹息。

  第十八章

  当马秀萍意识到,灾难将要降临到她的头上的时候,她先是担心恐慌,随之,对田广荣便恨之入骨。

  马秀萍的思想波动是由高考前的检查身体引起的。班上的一个女同学告诉她,检查身体的时候,要检查女孩儿的那个地方,看是不是处女。她一听,不知是真是假,便惊骇不已:为什么?为什么连那儿也要检查?她的女同学一看她那惊魂不定的样子,以为她是害羞。就说,哪个女孩儿不长那东西?女同学并不知道她心里深藏的是什么。其实,她岂止是害羞?她觉得极其羞耻。医生一旦检查,她就露了馅儿了:她早已不是处女了。田广荣和她在一起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件令她羞耻的事假若传出去,她怎么在学校里呆下去?不要说参加高考了,就是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也很难了。她整日惶惶不安心神不定,没有心思复习功课。供她选择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不顾及自己名誉的丧失,埋头复习,一定考上大学;一条是离开学校,逃得远远的,逃到天涯海角去,不再回凤山县。不论走哪一条路,对她来说都是如履薄冰。她反复想,硬着头皮呆下去,她将失去清白失去自尊,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她的心理是不是能承受得了,她对自己没有把握。如果离开,就意味着,她将失去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没有任何前途可言。这两条路她都不想走,可她找不到供她选择的第三条路来。她的头上阴云密布,心中疑虑重重,处在了恐惧之中,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茫然。她并不是一个没有道德感的女孩儿,恰恰相反,她的道德感很强,自尊心很强,假若不是这样,也许,她的心理负担还能轻些。她觉得,她被田广荣毁了,田广荣毁了她的前程,毁了她的人生,她的生活被田广荣弄得一团糟。

  随着检查身体的日期的逼近,马秀萍的情绪波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她由憎恨田广荣继而憎恶她的生父马生奇。她不能原谅父亲,是他把她的生活搅乱了,他是一个对子女毫无责任感的男人,是一个靠不住的父亲,他对母亲的暴虐使她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她是在毫无安全感的家园里长大的,从小被逼迫着目睹了父亲和母亲交媾的丑陋,这丑陋像粪土一样施在她年幼的田地里,使她差一点儿长成了“恶之花”。这才是父亲对她最深重最透彻的伤害。不然,田广荣在她的脸上身上亲吻的时候,她怎么不觉得恶心呢?田广荣在她那细嫩的肉体上抚摸的时候,她怎么不觉得害羞呢?她的羞耻感罪恶感尊严感被转眼即逝的肉体欢悦波浪般的淹没了。精神的麻木对她来说才是最可怕的。

  思想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翻滚着。马秀萍在憎恨田广荣责备马生奇的同时,连自己也恨得不行。她觉得,她错就错在一开始就从感情上接纳了田广荣。田广荣一次又一次地给她买衣服,一次又一次地给她送钱送物,一次又一次来到学校里看她、接她、送她、关照她,她被感动了,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她有好衣服穿,有钱花,有人模人样的继父。同学们都羡慕她。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如此庞大而温暖的爱,这爱大面积覆盖了她心中的创伤。成年人狡猾的行径使她浑然不觉,因此,当田广荣把她压倒的时候已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在那一刻,她竟然用白皙的胳膊揽住了他的腰!竟然扭动着下身迎合他!她以为那是爱,以为田广荣是爱她的。以为田广荣给她身体里注入的是爱的浆液。她太缺少爱了,太渴望爱了,可以说,她被爱毁灭了。谁能知道,她有漂亮的面孔也有不贞洁的肉体?自责、悔恨,她只能折磨自己。一切都晚了。

  田广荣才是罪恶的可耻的!马秀萍想好了,她不能就这么放过田广荣,她要他承担后果;她想,她要趁他熟睡之际,在睡梦中掐死他;她想,她要在他的饭碗里放进去老鼠药毒死他;她想,她要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将他剁成肉泥。她想了许多种报复的手段,但她担心自己心太软,下不了手。她叮咛自己,一定要心狠一点,为了自己失去的清白,为了自己被葬送的前程,她一定要把他送上不归之路,然后,她就自杀。想着想着,她不由得眼泪长淌,大哭不止。她太伤心了,她太痛苦了。十八九岁就离开人世间,她不甘心啊!

  午饭前,马秀萍回到了家。还不到星期六,女儿怎么回来了?薛翠芳一看女儿脸色发白,眉眼紧蹙,漆亮漆亮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蔫不拉唧的,问她是怎么了?马秀萍不说话,进了她的房间,一头倒在炕上,拉开被子就要睡。

  “得是病了?”

  “嗯。”

  “我去给你叫祝医生。”

  “你不要去。”

  “眼看要高考了,你咋能躺倒呢?叫正平来给你看一看是咋回事?”

  “不要烦我。”

  薛翠芳一看,女儿躁气很大,就不吭声了。她看见的只是马秀萍的脸色和眉眼,看见的只是她的一副病态,她看不到女儿的心中去,看不出她的女儿在受煎熬,看不出她的内心里有多苦。

  不一会儿,田广荣回来了。

  薛翠芳告诉田广荣,女儿从学校回来了,好像是病了却不去看医生,蒙头盖被子睡下了。田广荣没再问什么,他撩起门帘,进了马秀萍的房间。田广荣一进去就感觉到了房间里的气氛不对头,有点异样,这异样在马秀萍侧身而睡的姿势上,在她脱在脚地的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上,在她那很不均匀的呼吸中,在房间里的极其静谧中。田广荣向土炕跟前走了几步,他的脚步抬得很轻,轻脚轻手地走到了炕跟前,他看了看马秀萍,他看见的是她左边苍白的脸颊,看见的是眼睫毛在脸颊上遮出的一丝阴影,看见的是她没有用心梳理的乱糟糟的头发。他迟疑了一刻,伸出了手,在马秀萍的额头上摸了摸,马秀萍一动也没动。马秀萍的额头并不烫,无需他再多问了,他已感觉到马秀萍是什么病。

  田广荣一直很担心。他知道,这件事总会爆发的,究竟在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爆发,他还摸不准,因为主动权在马秀萍手里。不过,他还是有足够的自信:他觉得他已经征服了她,把她的心占住了,她就是后悔了,也不会把事情做绝。事情闹出去,不仅搞臭了他,也会毁了她自己。她毕竟长大了,该为自己想一想了。使他心虚的是,这女孩儿性格多变,温顺时如羔羊,刚烈时似猛虎。一旦她耍起脾气来,会于什么也不顾。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对于他睡马秀萍的事,田广荣采取的是不理不睬的态度,极力不去想它,让它从自己的人生中流过去,让时间把它从他和马秀萍的生活中抹掉。他还没有想好,采取什么样的办法安顿马秀萍。他想,首先得安顿好自己,把担心强按下去,不让它冒顶。

  田广荣从房间里出来之后问薛翠芳:“秀儿没有说她哪搭不舒服?”“没有。”薛翠芳将手中的剪刀顺手放在了窗台上,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我只问了她几句,她就对我很凶,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田广荣说:“我去学校里问一问,说不定学校里发生了叫娃不随心的事。”田广荣当即就要走,薛翠芳说:“等吃完晌午饭再去吧。”田广荣说:“眼看就要高考了,娃一天也不能耽误,如果学校里没有啥事情,咱就放心了。”田广荣到房间里去换了上身的衣服,刚站在房檐台上,马秀萍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头发散乱,眼圈发青,嘴唇毫无血色,目光里的神情游移不定。马秀萍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扶住窗台,一双眼睛紧盯着田广荣:“你要干啥去?”刚才,田广荣和薛翠芳在院子里说的话马秀萍听得一清二楚。田广荣抬眼一看,马秀萍面容木木的,冰冰凉凉的目光冷风一样朝他扑来了:“我去学校问一问你们班主任……”其实,田广荣并不是想去学校。他故意说给马秀萍听,想知道马秀萍是什么想法。“你不能去!”马秀萍打断了他的话。田广荣说:“复习功课要紧,你躺在家里怎么行呢?”马秀萍说:“这不关你的事,你不要管。”田广荣勉强地笑了笑:“咋能说不关我的事呢?我去问一问心里就踏实了。”田广荣犯了一个大错,他忽视了马秀萍拦他的意图,他就没想一想,马秀萍为什么要拦他,拧身就走。就在这一刹那间,出事了。田广荣和薛翠芳都不可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他们都没有看见马秀萍抓起了窗台上的剪刀;都不知道,马秀萍已是怒不可遏。如果窗台上放的不是剪刀,而是一把匕首或者一把枪,马秀萍同样会抓起来的。在那一刻,她能捞上什么就是什么。当田广荣意识到马秀萍的剪刀向他刺来的时候,已经躲闪不及了,剪刀扎向了他的脊背。田广荣回头一看,只见马秀萍的上嘴唇咬着下嘴唇,苍白的脸庞上冷漠无情,愤怒的双目中燃起了两团火,握着剪刀的手臂在颤抖。他说:“用点劲扎。”马秀萍一看田广荣那张变得丑陋而狰狞的脸,不知怎么的,双腿一软,握剪刀的手松开了,她一头扑倒在院子里。薛翠芳尖叫一声,跑过来,不知是该去管田广荣,还是该去管女儿。田广荣的右手反转过去,一把拔出了扎在脊背上的剪刀,他镇静自若地对薛翠芳说:“去,把院门关上。”田广荣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伤痛,不是马秀萍的死活,他首先想到的是要把这龌龊而残酷的一幕关在院子里边。一时惊呆了的薛翠芳一经田广荣提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院去关上了院门。

  剪刀只是扎在了田广荣脊背上脂肪最厚实的地方,离要命处还有一些距离。不知是马秀萍太虚弱还是太激动,剪刀刺得并不深。田广荣当即脱下了身上的布衫,他三两下将白布衫撕成了几绺子,吩咐薛翠芳拿来家中备用的白药和纱布。薛翠芳给田广荣的伤口上倒了点白药,敷上了纱布,用布条儿将伤着的地方勒住了。处理毕伤口,田广荣和薛翠芳将趴在院子里的马秀萍扶起来,扶进了房间。薛翠芳要去医疗站叫祝正平,田广荣拦住了她。他叫薛翠芳把剪刀收起来,把院子里的血渍清除干净。薛翠芳做完这些工作后,他给薛翠芳交代:“你去给正平说,叫他来一下,不要慌张,要说得平淡一些,就说我磨剪刀时把手弄破了,多余连一句话也不要说。”薛翠芳连声说:“知道知道。”尽管田广荣教她,她也学不会,她神情慌张,蜡渣黄的脸变不过颜色,走路时,脚步也有点乱。

  没多一会儿,祝正平背着出诊包来了。

  祝正平进屋时,田广荣躺在炕上了。他装作没事儿一般欠起身来:“你看我这人,一回来就躺下,人老了,眼力不行了,身板也重了,不知咋弄的,就躺在翠芳的剪刀上了。”薛翠芳一听,赶紧打圆场:“都怪我,做毕活儿把剪刀撂在了炕上,把老田给扎伤了。”祝正平还真的以为田广荣是弄破了手指头,他来一看,不是那回事,心里明白了几分。他解开了勒在脊背上的布条子唏嘘道:“这伤有二寸深哩。”祝正平不相信躺下去会扎那么深,哄别人能哄得了,想哄祝正平办不到。他说:“老田,你忍着点,我得给你缝两针。”田广荣说:“你缝,没事。”祝正平给田广荣用了麻醉药以后开始缝伤口,伤口处理毕,给他注射了消炎的针。临走时,他吩咐田广荣,什么活儿也不要干,多休息几天,小心感染。田广荣说:“正平,你看,我这……”祝正平不是糊涂虫,头顶上拍一把,脚心里都动弹哩。从田广荣的目光中已看得出他想说什么,他用鼻子哼哼了两声,笑道:“挑猪的,割了猪尾巴,是常有的事。磨刃子伤了手指头也不奇怪。”医疗站这个信息站,传播消息很快,田广荣担心从医疗站传出来他被剪刀扎伤的事,因为他的说谎经不起推敲。既然祝正平心领神会了,他就放心了。

  马秀萍刺出的那一剪刀把薛翠芳刺灵醒了,她不是木头人,她已感觉到,女儿下狠心刺田广荣必有缘故。究竟是什么缘故致使女儿用剪刀剌田广荣,她当然不知道。田广荣只不过说要去学校里问一问,她就那么狠心地对他举起了剪刀?她听得很明白,田广荣没有说一句伤害女儿的话。田广荣一直对女儿很体贴很疼爱,她为什么那么憎恨他呢?田广荣无论有多大的过失,都不能对他动刀子。薛翠芳觉得女儿的做法太过分了,太使她失望,太使她伤心了。

  薛翠芳安顿好田广荣以后,走进了女儿的房间,躺在炕上的马秀萍闭着双眼,脸色依旧那么苍白。薛翠芳叫了两声秀儿,马秀萍一动也没动,薛翠芳拉住了马秀萍的一只手,她的手冰凉冰凉。这只很少握过农具的手,这只只翻动课本、只拿钢笔的手,这只柔嫩的手,怎么会抓起剪刀向她的继父刺去呢?薛翠芳百思不解。她看了看女儿发青的双眼和颧骨凸出的脸庞,眼泪流下来了。女儿明显憔悴了,她的脸上很灰暗,颧骨也亮了,她不仅是一脸病容,也失去了灵气和秀气。她看得出,女儿心里受伤亏了。薛翠芳将女儿的手放进了被窝。

  “秀儿,是不是叫你正平叔来看一看,你得是病了?”

  马秀萍还是一动也没动。

  “你咋耍起牛脾气来了?”薛翠芳撩起衣襟,擦干了眼泪,“你呀,叫我咋说呢?今日个差一点把大祸给闯下了,他是你爸,咋能动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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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翠芳说着说着,就不顾及内心里已痛苦得说不出一句话的女儿,就不顾及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女儿,责备她,用粗话骂她,气得抓住炕边,喘着粗气。

  已经躺下了的田广荣听见薛翠芳在责备马秀萍,下了炕,从隔壁房间里把薛翠芳拽出来了。他十分暴躁地说:“你呀,真是个猪脑袋,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叫,要叫松陵村所有的人都知道吗?”薛翠芳说:“不骂她几句,她以后怕要真的拿刀来杀人了。”田广荣说:“你骂去,满街道骂去,到处张扬去。”盛怒之下,田广荣恨不能扇薛翠芳一个耳光,他很严厉地告诫薛翠芳:“从今天起,谁都不能再提这件事,不能在家里说,更不能在院门外说。记下了吗?”薛翠芳咕哝了一句:“不说就不说。”薛翠芳只是以为田广荣爱面子爱虚荣遵守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殊不知,对于这件事,田广荣确实是害怕了。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土匪抓住他,把枪口支在他的胸膛上,他没有害怕;农村“社教”那一年,村里有人吊死在他家的院门前,他没有害怕;“文化大革命”中,他被革命群众压倒在舞台上乱踢乱打,他没有害怕。这一生,他还不知道害怕是怎么回事。这一次,他害怕了,他觉得害怕就是抽筋,身上的筋全被抽去了,全身很空,仿佛有一阵寒风在腔子里吹,吹得他浑身冰冷,四肢发硬,吹得他没有一点儿力气了。假若他和养女睡觉的事不胫而走,他就彻底完蛋了,他就毁灭了,他能不害怕吗?

  田广荣害怕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知道马秀萍还会做出什么来,他原来只看见她温顺可爱的一面,却忽略了她的狂暴和缺少理智。她为了自己的自尊和尊严可以不顾死活,直至今天,他才知道她的气质不同凡响,她潜藏着强烈的报复能力,她一旦要报复,就十分狂暴。这种狂暴不能不使他害怕。

  此刻的田广荣关心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马秀萍。他从来以为自己主宰着别人的命运,当他一旦感到自己的命运自己的荣辱兴衰将被一个弱女子所主宰时,他变成了一个弱者,心理上的脆弱显而易见。

  田广荣在炕上躺不住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薛翠芳支走。他吩咐薛翠芳到县城里去给马秀萍买些鸡蛋、大肉和营养品。薛翠芳不知道田广荣叫她进城另有目的,骑上自行车走了。

  薛翠芳刚一走,田广荣就下了炕。他走到前院里去闩上了院门,进了马秀萍的房间;进去的时候,他拿着马秀萍刺他的那把剪刀。马秀萍依旧脸朝着炕里面侧身而睡,一只手臂撂在被子外面,田广荣坐在炕沿,静静地看着她。田广荣坐了一刻,叹息了一声,他叫了一声秀儿,马秀萍动也没有动。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你要刺我,就在心脏上刺,就要用劲刺,你为啥没刺在要命的地方?你就是把我恨死也罢,我还是爱你的,比谁都疼爱。我也知道,我不该那样做,可我由不了我自己。我是太爱你了!秀儿,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活。你是我心上的一块肉。”田广荣口口声声是“爱”,他哽咽了,伸手抹了一把眼泪。他一看,马秀萍还是没有动,就把那把剪刀塞进了她的手里:“秀儿,你妈没在家,你戳,捉住剪刀戳,啥地方能要了我的命,就向啥地方戳。”剪刀躺在马秀萍的手掌里,她没有握它。田广荣托起她的手,帮助她握住剪刀。马秀萍突然将剪刀攥紧了,仿佛能听见剪刀在她的手心里握得发出了狰狞的响声,仿佛能看见剪刀在她的手中变了形,变成了一束寒光一道闪电。田广荣忍住肩膀的疼痛。撕开了上衣:“来呀,向这里戳!”田广荣恍然看见,剪刀被马秀萍捏碎了,碎铁屑从马秀萍的指缝间淌下来。他目睹到的是力量,仇恨使人变得力量无穷。他又叫了一声秀儿,放声大哭:“秀儿呀秀儿,你杀了我吧,我就是死在墓堂里去也是爱你的。你是我的心尖尖,我的心没有一天不在你身上。”随着一声冰冷的响动声,剪刀掉在了脚地。田广荣低头一看,“扑通”一声,跪在脚地:“你还不动手吗?你原谅了我?你不再恨我?”直挺挺地跪在马秀萍面前的田广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连声叫着:“秀儿秀儿秀儿。我爱你,你就是戳死我,我也爱你!”

  马秀萍爬起来了。一阵头晕目眩,她几乎要跌倒在地了,田广荣赶紧扶住了她。马秀萍一只手按住脑袋,一只手指住田广荣:“你出去。”田广荣一看她脚底下不稳当,又要去扶她,马秀萍不叫他扶:“你出去,我求你了,你快出去。”田广荣一步一步向后退着。马秀萍十分恶心,胃里好像有几十把大手在乱抓,她强行咽了几口。田广荣刚退到门口,马秀萍就吐了,她哇哇地大吐不止,浑身抖动着,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

  这时候,薛翠芳从县城里回来了。

  田广荣一再叮咛薛翠芳,不要追问女儿什么,一句也不要问,只管给她吃好,把她照顾好。每天,薛翠芳调剂着给马秀萍做可口的饭。无论是什么样饭给她端去,她都吃得很少。薛翠芳问她吃饱了没有,她只是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神情极其漠然。薛翠芳发觉,马秀萍睡着了,眼角也挂着泪珠。女儿为什么如此伤心呢?是什么事情把她的心伤透了?她想追问,田广荣不叫她问。她也知道,她就是追问,女儿也未必会向她开口。她只希望女儿有一天能给她说出来。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庞和深陷下去的眼窝,薛翠芳内疚极了。女儿小的时候,她陷入了和马生奇的矛盾之中,两个人无休止地争吵,对骂,摔打,深深地伤害了女儿。尤其是马生奇打骂或者故意伤害马秀萍的时候,她无力以助,眼看着马生奇用他的大手在女儿稚嫩的心上揉搓。她看得出来,本来就对父亲很失望的女儿对母亲大概也不抱希望了,即使女儿放声大哭,也不喊一声妈妈。她觉得,她连一只老母鸡也不如,带着鸡仔的老母鸡遭到其他动物袭击的时候也知道把鸡仔罩在翅膀底下。而她却不能,她没有保护女儿的能力。女儿需要母爱的滋润,她忽略了,把感情全都转移到田广荣身上,对女儿的学业生活很少问及。在女儿刺伤了田广荣的那天,她更不该贸然去责备女儿。想到伤心处,薛翠芳已是泪眼蒙眬了。她觉得,她所能补偿的只能是多给女儿一分关爱。

  马秀萍在炕上躺了一个礼拜。这期间,她的班主任老师来看望过她,她的同学来看望过她。老师和同学都以为她病了,劝她安心养病。班主任告诉她,在高考前的第三次摸底考试中,她的成绩是全校毕业生中的前十名。班主任给她打了保票,说她肯定能考上大学,叫她不要过虑。马秀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的老师和同学默默地流眼泪。

  一个礼拜过后,马秀萍起来了,她给薛翠芳说,她要去学校。薛翠芳一听,眉眼舒展了,她看着女儿没有光泽的脸色担心地问她:“你行不行?”马秀萍惨然一笑:“我能行,我没有啥病。”“没有病妈就放心了。”薛翠芳用疑惑的目光打量女儿。女儿面少血色,病容未减。她一粒药没吃,怎么就爬起来了?显然,薛翠芳还是不放心。马秀萍伸出手把薛翠芳那一绺散乱的头发掠了掠,重新用发卡给卡住了。她从身上掏出了自己的那个小圆镜子塞进了薛翠芳手里,薛翠芳以为女儿叫她照一照头上的头发,她捧起了镜子。小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正在满头黑发中捕捉那几根白丝,马秀萍已走出了院门。薛翠芳撵上了街道,马秀萍向她摆手,叫她回去。马秀萍就这么走了。[!--empirenews.page--]分页标题[/!--empirenews.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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